赵剑平-诺扎河畔牧羚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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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博客作品谢绝选载,谢谢。  赵剑平,男,1957年6月生于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当过知青、工人、职工教师,经过商。1988年调任山东省龙口市文学艺术创作室创作员、主任,现从事专业创作,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获过政府文艺奖和精品工程奖。龙口市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会员,万松浦书院网站顾问。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在全国多家报纸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百万字,著有诗集《塬上吟》《倾听你的心跳》和《赵剑平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难卜未来》被安徽《大时代文学》1998年第10期选载,第一部描写青海土族生活的长篇小说《祁家庄的尕娃们》从2008年第1期开始在《雪莲》杂志连载。长篇系列散文《青藏高原纪行》被1998年《大众日报》、《烟台日报》连载。曾于2000年受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先生邀请,参与了陕西黄帝陵泰山石纪念碑的制作和黄帝陵中华世纪柏的种植。在主持万松浦书院网站工作期间,于2005年创办了书院网站大讲坛,同年成功策划、主持了中英文化交流史上第一次“中英诗人网络大对话”、“著名诗人杨炼现场评诗”及“万松浦诗旅--中国当代诗展”等大型网络活动。 电邮:jianping_sd@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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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博客 > 首页 > 尕财的驴死了
[河湟犁影(中短小说)]尕财的驴死了
发布于 2007-12-22 09:46
Tags: 青海农村 小说

发表于《清明》1998年第6

         尕财的驴死了

 

 

 

    尕马骑上了枪背了,

  (阿哥的个憨肉肉)

  一心要上个战场;

    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闯,

    (阿哥的个憨肉肉)

    阳世上能来几趟?

   

    尕财过来过去就唱这首“少年(1)。不用看,老远听见歌声, 就知道是尕财赶驴送粪。尕毛驴驮两个粪筐在前面“扑嗒扑嗒”走,尕财背个背斗跟在后。毛驴一拉屎,他就揽进背斗。

    他常拿根柳条,晃悠两下(绝不会碰到毛驴);然后就背手用柳条轻轻抽打裤筒,很有节奏。接着,扯嗓子吼一段“少年”。

    尕财原先不唱“少年”。他唱“少年”是买驴以后。没买驴时,尕财刚殁了媳妇,天就象塌了。四个娃娃一溜丫头,最大的九岁。没办法,只好把丈母接来帮忙。遇农忙,丈母还得回自己家去。这又苦了没娘娃。丈母劝他再说一房媳妇。他不。他歪头看丈母,脸上肌肉抽搐几下。丈母嘴唇直颤,紧忙闭嘴,到院里坐下。

    隔一阵,丈母看不过,就又说,你看二婶子中哩不?大是大了几岁,论辈份还得叫婶子。那是跟了二爸(叔)叫。二爸殁了,也就无所谓了。何况是远得没信的二爸。还讲究啥?再说就一个儿子,没累赘。

    说这话时,尕财还没买驴,手里还有几十块钱。他又歪头看丈母,看看,扔下一句:

    “中哩!”

    丈母把娃娃们安顿好,就梳梳头,拍拍土,上王三爷家去了。

    王三爷自祭神降雨不成反招灾后,煞威去了一半,终日卧床,头发胡子全白了。银白银白,蓬乱。

    尕财丈母进房后,问过好,就坐在大炕沿上,跨一点儿边。三爷说,往炕上坐。她往上坐坐。三爷让儿媳妇烧茶。儿媳妇连兄应一声,拉过火盆,把水壶吊在从房梁上垂下的铁勾上,吹着滩渣(2),烧水。她抓一把炒好的麦仁,丢两粒花椒, 捏一撮盐,滚两个开,倒两碗,双手捧给尕财丈母和三爷:

    “外奶奶喝。阿大喝。”

    她随尕财的娃娃们叫她外奶奶(外祖母)。

    “好,好。”尕财丈母应着,夸,“好媳妇啊,人能者,手巧者,啊哟好媳妇!”

    连兄羞答答出了门,一会儿,端来一盘黑面油花馍馍;取一个,掰开,捧给尕财丈母半个。

尕财丈母也双手接过,放在炕桌上:“我个家(自己)来,我个家来。”

连兄又拿起捧给她,她谦让几句,这才双手捧着吃起来。

    连兄也坐在了炕沿上。三爷凑近火盆点燃羊腿骨烟锅,长长吸溜一声,咂一下嘴。

    尕财丈母吃一口油花馍馍,低头“夫,夫”地吹碗里浮起的麦仁,接着长长地吸一口茶,咽下,很香的样子。三碗茶,半个油花馍馍下肚,她说:

    “三爷胡子白。”

    “嗯。”

    她又喝一碗茶:“三爷头发白。”

    “嗯。”

    三爷不再吸烟,仰靠在被垛上,闭了眼。

    “阿大,外奶奶有事儿哩。”

    “我听着哩。”

    尕财丈母这才说出在舌头上转了半天的话。

    三爷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尕财丈母,突然睁大眼:

    “中哩。”

    他又点燃一锅烟,长长吸一口,又“吸溜”一声咂一下嘴,把烟咽进肚里,憋一会儿,才缓缓呼一口气。那烟只飘出淡淡一丝。

    尕财丈母跟一句:“三爷,多抬举。”

                           

   

    尕财翻箱倒柜,取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又包一层黑布,打开黑布,是一只破袜子。尕财把手伸进袜子,抠半天,取出大大小小一迭票。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毛毛茬茬认不清画面。他往丈母面前一推:

    “五十。干干五十!中哩不?”

    “试当一下。”

    三天过后,王三爷来了,站在院门口:“算球了。重说一个。人家再不走(不改嫁)。”

    尕财丈母连说“房里坐”。

    三爷说着“重说一个,重说一个,”就走了。

    尕财正在厨房喝凉水,听得清楚,半缸子凉水灌进脖子。他扛起木榔头上了山,抡圆膀子,打土坷垃。整整一上午,一气没停。接着又背上背斗往山上送粪。只送了一趟,就躺山坡上不动了。

    丈母打发大姑娘叫了几趟,他才回来。他拒绝吃饭,躺炕上看房顶的黑。

    丈母又叫几次。他仍不给声气。

    丈母看着饭碗,咽唾沫,嗓子里传出流水声。

    尕财猛然坐起:“钱拿来!”

   

 

    尕财买了驴,好多人都来看。有人说口好,三岁正是时候。有人说身架好,一看就是能做活的。说着,摸摸驴耳朵,拍拍驴后背。不错,好得很,五十块不贵。

    尕财说:“五十球哩,六十。还欠了十块。母的!”

    众人再不做声,渐渐散去。

    尕财自从买了驴,地里活就轻许多。别人干一个月,他半个月就完了,然后缓下,或挖滩渣,或满街转着拾猪粪。

    遇到有人借驴,他先看人。看得人直赔笑,笑得不自然了,脸上开始抽搐时,他才说:

    “料拿来。”

借驴人赶紧拿来豌豆、麸子。他抓一把看看,扔几个豆儿到嘴里,嚼嚼:

“中哩!”

    别人赶驴做活时,他就上到山坡去盯。借驴人抬头看见,手里便没了柳条之类。有人借驴推磨,他又趴磨房后窗上看。他看到驴默默无声不紧不慢在磨道转,就啥话不说,走了。如听到有人骂驴或打驴,他就一蹦子跳出来:

    “日你先人!那是驴哎,不是人哎!”

    他牵起就走。

    借驴人再三赔礼。若他放下驴,那人就说再添点豆料;若他牵走了,那人就在后面骂:

    “那是驴哎,是你先人吗?你拉走,你拉走……你当阿妈去,你当媳妇去……我有钱了买个枣骝马!”

    尕财啥话不说,一手拉缰绳,一手抚摸驴后背,走了。骂的人在后面骂,他只管低头走。上到路上,看看没人,就小声哼起那两句“少年”──

   

    尕马(哈)骑上(们哈哟)枪背(呀就)上(呀)

    阿哥的个憨肉肉(呀就)

    一心(呀就)要上个战(呀就)场(呀)

   

    他听到有人来,立即闭嘴。“少年”属野曲,只在山间田野唱,不能在庄子里唱,更不能在长辈或小辈面前唱。尕财一走到山上,就不管了。他嗓子亮得几里外都能听见。

   

 

    尕财自买了驴,对说媳妇就好象不在意了。丈母看不过,时间一长,又说:

    “我整日里给你们大的小的做着吃缝着穿,我家里就不去了吗?我还在你这儿住一辈子吗?”

    尕财啥也不说,一下一下给毛驴挠痒痒。毛驴一动不动,两只水灵灵的大眼不时眨一下。尕财手一停,它就回头看看尕财,热乎乎的大耳朵忽闪一下。

    尕财大姑娘好奇,打一下驴耳朵。尕财上去一脚:

    “日你先人!爪爪闲了吗?麻拉石上蹭去!”

    尕财丈母抓住机会就劝说。尕财一句不答。终于把他说急了,他下巴压在胸部,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一下:

    “钱儿有哩?!”

    丈母再不说了。

    尕财赶驴走了。一上山路,他就亮开嗓子,唱起“少年”。

    丈母心觉奇怪。别人二十几殁了媳妇,早霜打般蔫头耷脑。他呢,大晃晃身子过来过去;干活不知累,嘴里还不闲。她终于发现秘密:

    那天,她象往常一样,把大小四个姑娘哄睡下,自己也睡了。睡到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弄醒。听听,是草房里发出的。她喊尕财。不见回答。她探头向西房看,尕财炕是空的。再听那声音,她虽疑惑,但终有些明白,就摸到草房边。她脸很烫。她压住呼吸,借月光一看,脸上火就烧遍全身。

    尕财依旧过来过去唱,依旧不知疲倦做活;只是再很少把驴借给别人,除非拿来最好的豆料,或请他吃一壶酒。

    尕财丈母装不知道,但第二天说啥也要回家。而且一住二十几天。尕财接了几次,好话说了一箩筐,还说把驴借给丈人用两天。

    丈母回来了。她脸色红润,两眼放光。

    尕财如约,拉驴在丈人家帮两天忙。第三天上,丈人一高兴,打一斤“135”散酒,给女婿送行。

    尕财吃得晕晕乎乎,两腿拧花,扯着僵绳,被驴拉回家。

    一进院门,他就卧下不动了。丈母扶他到房里炕上。他猛一睁眼:

    “驴还没饮!”

    大姑娘说:“我去。”

    他摆摆手,挣扎几下,终于蜷在炕上睡了。

    大姑娘从来没动过这驴。她早就想骑骑,一直没机会。饮水,喂料,溜腿,等,尕财从不让旁人沾手。

    大姑娘牵驴来到沟洼水塘,饮罢,就骑上去,由驴慢慢啃着路边草往家走。一路上,她不停地笑。

    快到家了,她赶紧下来。三个妹妹羡慕极了。一个在她脸上掐一下,一个踢她一脚,最小的没掐上也没踢上,就唾她一口。

    尕财丈母才想说什么,一句话没出来,就见毛驴“扑通”卧倒,口吐白沫,四肢乱蹬。尕财丈母见了鬼般大叫。

    尕财推开窗子,一蹦子跳出来,扑到驴身上:

    “阿么(怎么)了?阿么了?阿么了?”

    尕财想把驴拉起来。驴软软的,早断了气。尕财“啊”一声,咬住驴鬃毛,再没声音。

    尕财丈母喊来王三爷。三爷一看,说:

    “阿呀呀呀,尕驴吃了醉心草哇!”

    尕财跳起来,蹿进房里,抓住大姑娘,劈头盖脸一顿巴掌,接着一脚踢飞了。二婶子紧忙跑来抱住他。他三挣两挣,挣不开,就坐地上把头顶在二婶子怀里哭开了。有人拉他,拉不动。他抱住二婶子胳膊不松手,稀鼻眼泪抹她一袖子。

    尕财真正哭得象个婆娘。

    

 

    尕财从此再没哭过。好多年以后,当他对人说“我养得尕驴死了”时,也没落泪,尽管那神情象刚刚死了驴。

    这天晚上,尕财到处转。他说要把大姑娘命要了。几个小伙儿抱起他,抬进房里,反锁上门。他坐地上,呆望一个老鼠洞。后来,他睡着了。丈母听听没了声音,便开门进来,见他睡地上,就拉他起来。他起来,又趴炕上。丈母给他端来饭、茶。他不动。丈母细细劝说。他突然跳下炕,从柜里摸出一把刀。丈母“扑通”跪倒,哭,央求。尕财往外挣。她抱住他腿,不敢松手。

    她哭着,叫着。最后,她解开衣襟。

    尕财刀掉在地上。他浑身颤抖……

    羊垴沟的人都知道尕财的驴死了。这是件大事。不过,大家依旧见他大晃晃过来过去做活,过来过去唱“少年”。可是,那声调变了。过去的声调高昂、激越,有一股勃勃生气;而现在充满艾怨、凄苦和悲凉。有懂“少年”的,听出词也变了,不再是“尕马骑上枪背上”,而是一首情歌──

   

        哎呦──

        风不刮来树不摆,

        (憨敦敦听呀啊)

        露水在草尖上哩;

        哎呦──

        你不丢来我不舍,

        (憨敦敦听呀啊)

        死活在你身上哩。

   

    自此,尕财的丈母两头住,自家一个月,尕财家一个月。从不耽搁。

    说起来,这是八几年的事了。

   

    注:(1) 少年”,亦称“花儿”,流传青海、甘肃等省的民歌。多为情歌。

        (2) 滩渣,发洪水淤积起的腐植质的东西,可烧。

 

 


Re:尕财的驴死了
赵剑平 发布于 2008-08-22 08:20
大雷小弟,“少年”和“花儿”是一回事。谢谢夸奖,可它不是我的啊。是民间流传的。

Re:尕财的驴死了
大雷 发布于 2008-08-21 17:19
赵兄的“少年”和“花儿”堪称一绝。

Re:尕财的驴死了
赵剑平 发布于 2008-06-16 07:37
感谢夸奖。耳濡目染,随手写来,没觉得有多么特别。你一说,倒觉得是不错。呵呵,

Re:尕财的驴死了
贾文清 发布于 2008-06-15 15:41
儿媳妇连兄应一声,拉过火盆,把水壶吊在从房梁上垂下的铁勾上,吹着滩渣(2),烧水。她抓一把炒好的麦仁,丢两粒花椒, 捏一撮盐,滚两个开,倒两碗,双手捧给尕财丈母和三爷。
赵老师对青海民间民俗描写得真是传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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