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平-诺扎河畔牧羚人家
 
  公告
  本博客作品谢绝选载,谢谢。  赵剑平,男,1957年6月生于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当过知青、工人、职工教师,经过商。1988年调任山东省龙口市文学艺术创作室创作员、主任,现从事专业创作,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获过政府文艺奖和精品工程奖。龙口市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会员,万松浦书院网站顾问。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在全国多家报纸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百万字,著有诗集《塬上吟》《倾听你的心跳》和《赵剑平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难卜未来》被安徽《大时代文学》1998年第10期选载,第一部描写青海土族生活的长篇小说《祁家庄的尕娃们》从2008年第1期开始在《雪莲》杂志连载。长篇系列散文《青藏高原纪行》被1998年《大众日报》、《烟台日报》连载。曾于2000年受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先生邀请,参与了陕西黄帝陵泰山石纪念碑的制作和黄帝陵中华世纪柏的种植。在主持万松浦书院网站工作期间,于2005年创办了书院网站大讲坛,同年成功策划、主持了中英文化交流史上第一次“中英诗人网络大对话”、“著名诗人杨炼现场评诗”及“万松浦诗旅--中国当代诗展”等大型网络活动。 电邮:jianping_sd@sina.com
  搜索
  分类
首页
我的日志(3)
牧羚小屋(自荐选读)(21)
河畔牧歌(诗歌词赋)(178)
牧羚少年(情诗选辑)(52)
河湟犁影(中短小说)(27)
河湟谷地(长篇小说)(81)
牧羚人语(散文随笔)(22)
牧羚剪影(相册图片)(14)
牧羚雅居(书法绘画)(1)
牧羚之声(消息报道)(2)
电影剧本(牧羚影视)(3)
牧羚花园(中外佳作)(3)
河畔信步(名家访谈)(5)
抗震悼念(2)
  最新日志
学做杂匠
学做俗人
在港口
我被拯救
雾霭莱山
诱惑:在葡萄园
诺扎河畔(三)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诺扎河畔(二)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诺扎河畔(一)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汶川大地震十日祭
向顽强的生命致敬!
国难当头,我们能做什么?
迟到的醒悟
万松浦的春天(三言)
我的西宁城
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青藏高原:诗人的故乡
旋转的太阳
酒舞
我故乡的白杨树
  最新评论
Re:守磨房的老颈头
Re:守磨房的老颈头
Re: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Re:瘸五和尕嘴儿
Re:尕财的驴死了
Re:尕财的驴死了
Re:学做俗人
Re:学做杂匠
Re:瘸五和尕嘴儿
Re: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Re:尕双喜和福儿的红军鸽
Re:尕双喜和福儿的红军鸽
Re:太阳,升自牦牛角尖
Re:太阳,升自牦牛角尖
Re:性病风波
Re:性病风波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香兰姐姐
  我的链接
老村
摩罗
杨炼
江苏冯光辉
大雁
李敬泽
杨克
刘荣哲
王方晨
陈宜新
安琪
门外木
邵风华
凌可新
杨桦明
钟磊
陈忠
贾文清
玲瀚博客
东莱柏林
克文
陈茂慧
王剑平
王秀梅
刘玉栋
万松浦书院
赵剑平新浪博客
李扬青海博客
中国藏族网通
赵夏擎新浪博客
赵夏擎青海博客
烟台晚报
  留言
<写留言>
西宁人你好
赵老师您好

欢迎您回来
问好文清
问好
治萍,
剑平兄好
大雷你好,
我来了
  统计信息
日志总数:412
今日访问:204
访问总数:214203
评论总数:158
留言总数:11
  管理入口
用户名
密 码
  RSS
青海博客 > 首页 > 香兰姐姐
[河湟犁影(中短小说)]香兰姐姐
发布于 2007-12-24 14:25
Tags: 青海农村 小说

发表于《雪莲》2001年第6

 

香兰姐姐

 

 

 

   羊垴沟的贵生把媳妇叫姐姐,而且人前人后都叫,没人怪。

  贵生第一次把香兰叫姐姐时九岁。那时候他大大被队里派到城里看厕所,一冬天没回来,就把自己看进了一个城里女人的家;后来带了话来,再不回羊垴沟了。贵生的妈妈一听,就坐在地上,再没起来。贵生天天守在妈妈跟前。最后妈妈说,娃娃,妈妈一辈子没盼头,就想你长大了能给我买点肉吃……贵生听说,就天天到山上黑刺林里转;也不知道转了几天,他终于捡到只半死不活的野兔。他掐住就跑。谁知刚到庄子口,却被一个尕娃挡住。尕娃左挡右挡,见他还要跑,就对准他脚背一弹弓。贵生一蹦子跳起来,“啊哟”一声就趴下了,但他紧紧抱住野兔,同时一嘴把野兔死死咬住。尕娃一脚踏住他一个胳膊,硬扯出野兔,转身要走,正好香兰从沟渠边洗完衣裳回来。她用木盆顶住尕娃:

“给掉。”

尕娃一拧脖板,把小肚子朝她一顶。

香兰皱皱眉:“你给掉,我给你洗脚。”

尕娃看看精脚板上黑厚的垢痂,笑了:“中哩。”

多年以后,尕娃还吹:“香兰给我洗过脚哩。”

香兰是贵生的远房姐姐,贵生嘴硬,从不叫,这回他叫了一声:

“姐姐。”

那年香兰十三岁。

 

 

贵生第二次把香兰叫姐姐,是他妈妈去世那年。

葬掉阿妈,他去城里找大大;左打听右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后阿妈横过手掌在胸部比一下他个子,又捏住自己鼻子:

“你把鼻揩净脸洗白了再来。”她一松手,鼻尖立即由白变红了。

大大把贵生拉到一边,悄悄塞给了几个馍馍,就打发回来了。

贵生一步三回头,一路哭着回到了羊垴沟。一些亲戚听说后,一商量,就决定把羊凑起来让他挡,然后每家出粮食。洋芋、萝卜、青稞、大豆、馍馍……给啥都行。轮到谁家谁家出。这天轮到香兰家了。香兰就背来些新洋芋。她见贵生喝开水吃馍馍,就到厨房看看。厨房里一点火气都没有,凉洼洼的。她又到台子跟前的炕洞看看,也是凉洼洼的,就“哎哟”一声:

“生生哎,你不做饭?也不煨炕?”

“嗯。”

“噫……

第二天,贵生老远就闻到了烟草味。香啊。他越走饭香越浓。羊怎么进的圈,不知道。他三步两步进到院子,看见香兰在厨房绾着袖子下面片,就走到柱子上。

“哎哟生生,碰坏了没?”

贵生摇摇头。

香兰笑了:“看着点儿……赶紧炕上去。”

贵生把鞭杆一撂,就蹿到房里;又一跳,就钻进了破被窝。哎哟,热啊,舒坦死了。

一会儿,香兰用木盘端来几碗萝卜面片。贵生头没抬眼没睁,连吃五碗,香兰都有些倒不及了:

“哎哟生生,胀坏哩。”

    贵生把碗舔尽,然后举给香兰,还要哩:“姐姐香哎,你放给猪油了吗?”

香兰笑了:“哪来的猪油哩?”

这年香兰十五岁。

 

 

隔不几天,香兰就来给贵生做饭。什么“黑油八罗”、“猫耳朵”、“搅团”(均为面食);有一次还弄了点白面,包了顿“扁食”(饺子)。哎哟香死了。阿妈活着,他都没吃过。有时候他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姐姐,你要一辈子给我当姐姐哩。”

香兰给他擦擦泪:“姐姐还能当半截吗?你别哭,我有时间就来,啊。”

香兰除过做饭,还常给贵生洗洗补补。在贵生十二岁那年的春节,香兰给他做了双布鞋。贵生从记事起就捡鞋穿,这回穿上新鞋都不会走了,好几天他都迈不来步。这双鞋贵生差不多穿了三年。他平常只在土路上穿,一到石头路就脱下来,提着。

贵生放羊,以前是随羊走,现在是赶羊走。每次,天还早,他就把羊往回赶。一进到家,他就蹿到热炕上,钻进破被窝,等香兰端饭。

“姐姐哎,饿死了。”

“就来就来。”

贵生在炕上乱翻腾,装死。

香兰袖子绾得高高的,托着木盘端饭来了,喊一声:“活来。”

贵生就“啊”地吓一下,然后叫一声:

“姐姐。”

 

 

一天,贵生赶羊早早回来了。按时间算,香兰来做饭,但没来。

贵生把羊圈好,一溜儿火燎般蹿到香兰家。他进院就喊“姐姐”。没有回答。他进到房里,见香兰躺在炕上张着嘴喘粗气,脸象紫萝卜。香兰的阿妈眼睛红红的,半脆在炕边上,守着香兰,直朝他摆手:

“别喊,别喊,姐姐烧了两天了。”

贵生轻声叫“姐姐”,不应,他眼泪“扑噜扑噜”就下来了。

贵生没吃晚饭,连水也没喝。他蜷在凉洼洼的炕上,望着黑夜发呆。后来啥时候睡着了,不知道。

贵生天天去看香兰。他站在炕边,不说话,一站就是好长时间。有时候他一边流泪一边悄悄默语,“姐姐醒来……姐姐你醒来……”,就象念经一样。

白天贵生去放羊,呆呆坐着,望着半空里默语:

“天爷保佑我姐姐……天爷保佑我姐姐……”

半天,羊跑得看不见了,他才一蹦子惊起。

大概七八天,香兰终于慢慢好了,可是她下不来炕了。她气不够用,说话都费力。她见贵生来,就笑一笑:

“过两天……姐姐学着给你烧……‘寸寸’(一种面食)……

贵生定定看着香兰,用指甲盖抠裤子,“磁磁”响。

 

 

       贵生常给香兰送些野鸡蛋、酸刺果、沙枣,再不就拣点地菀、野蘑菇。他顾不得擦汗,就耍戏法一样住外拿。

    香兰直喘:“哎哟……你能死哩……山上还有这么些……

“姐姐,我聪明哎。”

香兰笑笑:“你能把苦萝卜…………甜?”

贵生摇摇头。

香兰让贵生挖出个窖藏的青萝卜,切成四条,撒些青盐末,搓一搓:

“吃,”

贵生一吃,果然不苦不辣了。

这种大青头萝卜,平常人家最多的吃法就是在做面片时下在锅里,再不就是过年时弄些肉炒了吃,那是条件好的人家。而这种生吃法,贵生却是第一次见。

香兰笑笑:“姐姐还会……用洋芋……做……凉粉哩。”

贵生只听说过凉粉。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香兰:

“噢哟,姐姐才能死哩。”

 

 

      几年里,香兰好几次差点儿殁了。家里早已习惯了,也做好了送葬准备,但每次香兰都活过来了。

香兰能动一点儿,就挪到大门上,说是晒太阳,其实等贵生。她很远就能听出贵生的脚步。

贵生到处打听,什么草能治香兰姐姐的病。他有点时间就到处找草药,然后煮给香兰吃。好多次,香兰的病居然缓解了很多。

每次给香兰煮好药,贵生都是自己先喝些尝尝,过一天没事了,再让香兰喝。有一次,他喝过药,到晚上热得睡不着,第二天一看,鼻子血都流到了枕头上。

慢慢地,他知道了很多草药的药性药理,如黄芪、地黄、丹参、百合、马鞭草、通经草、甘草,等等。

有人告诉他,单味药不行,组方效果好;但许多药黄土山上不长,要上更远的仙米达坂山去挖;再说,你才上两年学,不行。

贵生赶着羊,围学校转了两天,最后,他对香兰说:

“姐姐,你教我文化。”

香兰就找出课本,教:“蓝天……白云……

贵生学着念:“青山……绿水——”念着念着,他咬咬牙,“姐姐,我去不下仙米达坂山就人不是!”

 

 

      贵生长到十八九,有人不断地提亲。他听见,就走。有本家老人也说。他说没心说媳妇。

有人知道他是为香兰的病,就说:“香兰病好不好与你啥相干?”

他歪头看对方:“你这个人说话牙不疼。”

香兰也劝:“我说殁就殁了。你早早说下个媳妇,姐姐好好给你做点针线放下。”

“闲枉枉的说那个做啥哩。有姐姐就中哩。”

“姐姐是姐姐,媳妇是媳妇。”

“不啊!”

贵生全不听。他只想办法弄钱给香兰买药或买吃的。冬天,他收酒瓶,冻得脸上直流水;夏天,他摘下鲜嫩的豌豆瓣,走上几十里路上城去卖;秋天,地里刚有了秋蝉,他就去抓,用麦杆编成小笼子,一只五分;春天,他满山追着抓出壳不久的石鸡,卖给打猎的,有时能卖两角三角。

一天,贵生买了几根棒棒糖,跑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香兰的阿大哭得不行了。他喝醉了,边哭边说。

阿大在东房哭,弟弟妹妹们围着阿妈在院里哭。乱了套。

贵生几步跨进西房。香兰急忙擦泪,装出笑;但她上不来气,脸是系摹K劾嶂共蛔∮至飨吕础?lt;/SPAN>

贵生第一次看见香兰掉泪,他拉拉香兰袖子:

“姐姐,上我家来。”

 

 

      羊垴沟的人听说贵生要娶香兰,先是一惊,然后说:

“唉,没娘娃心好啊。”

有好朋友问:“贵生,香兰有病你不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啥要娶个病胎子。”

“凭我的本事,肯定能把她治好。”

人们再没话了。

香兰的阿大还想要彩礼,就有老人背手走到他跟前,歪头看他的凹鼻梁:

“你个瓦窝脸,马步芳的尻子(屁股)你要哩?”

    贵生结婚成了羊垴沟一件大事,也是多年来参与人最多的一次。有的送大馒头,有的送鸡蛋,有的送钱,多少不等,最少的送了一角。有个老奶奶没啥给,就把藏了几十年的绣得非常精美的针线香包给了香兰,她说这是她出嫁时妈妈给的。香兰闻闻,针线香包上还有香草味。

没用贵生操心,婶婶娘娘(姑姑),姨娘舅母,远近亲疏,都来帮;扯布的扯布,缝被子的逢被子;割肉的,做席的……能参与的都来了,场面前所未有。

 

 

    娶亲这天,三更时分,正是“青龙头上”(2),贵生由迎新的贵人伴着,乘座扎有彩色轿蓬的手扶拖拉机,来到香兰家大门前。鞭炮声中,贵生散过五道喜钱,才打发掉小娃娃们。他拜见香兰父母,恭过喜,行过大礼,进到香兰房里。香兰早已打扮停当。贵生看着喜美无比的香兰,竟一时无语。贵人直催,他才将大红绸花献与香兰,并为她披戴:

“姐姐,我接你来了。”

香兰微笑着,热泪夺眶而出。

吃过上马席,在迎新贵人的一顿颂辞中,贵生抱起香兰。

香兰蜷在贵生怀里,微微颤抖。贵生抱着香兰实墩墩踏过大红毛毡,出得门来;又是一阵鞭炮爆响,早有人掀开手扶拖拉机的彩色轿蓬。

饮罢上马酒,小拖拉机“砰砰砰”一阵响,就把香兰拉到新家。远远的,又是一阵鞭炮迎接。

饮罢下马酒,吃过下马席,众人稍事休息,就进入正式婚礼。

司仪又唱又说,一套婚礼颂辞下来,客人们酒还未喝,已让他用颂辞唱醉了。在司仪的颂辞中,伴娘搀扶香兰,和贵生一道,祭拜天地,敬谢媒翁(贵生也象征性地请了两个媒人),敬舅翁、岳父母、众亲友,谢过马前喜客、党家本族之亲,最后谢过厨官。

在祭拜天地时,司仪是这样说唱的——

 

举手举手,天长地久,

吉利吉利,吉祥如意,

云马上天,清酒祭地。

祝告祝告,祝告过往神灵来到,

过往神灵降吉祥,

一对鸳鸯配成双。

儿成对,女成双,

梧桐树上落凤凰。

今年二人拜花堂,

明年生个探花郎。

 

婚礼过后,是八盘八碗的大席。人们尽情猜拳喝酒。

有人弹起了三弦子,一曲《闹洞房》弹得喜气洋洋、热闹极了;和着曲子,几个腿已经醉软的汉子即兴跳起舞来。还有人唱起了《迎新娘歌》——

 

吉时一到上马行,

大红灯笼照前程;

或闻锁呐袅袅吹,

或闻马嘶吵子鸣;

押马贵人精神采,

护送女眷乐盈盈;

新人安康入洞房,

一曲关睢重千金。

 

酒足兴起,小伙儿们围在了新房门口,想闹,但不敢动,只是看着香兰“嘿嘿”笑。不知谁把贵生扎了一下,他“哎哟”一声,小伙们立即把他按住了;他的脸马上被抹成了花旦脸,一条裤褪也扯掉了,露出了不该露出的。

半夜了,老人们连哄带劝,赶走年轻人,也随后离去。

送走客人,贵生洗掉黑花脸,给香兰倒碗开水,就不知做啥了。香兰慢慢脱衣裳。贵生勾着头,不敢看。

“生生,睡吧。”

“嗯。”

“睡吧。”

贵生突然扑在香兰怀里:“姐姐,我羞……”

香兰久久抚摸贵生脸庞。

贵生听着香兰微弱的心跳。

香兰悄悄用手指肚抹去眼泪:“要改口哩,再不能叫姐姐。”

“中哩,姐姐……哎哟不成,不成……”

香兰笑了。贵生也笑了。

 

 

为治香兰的病,贵生想尽了法儿。他听说海纳(凤仙花)能治病,就跑了几个庄子,找来种子,一口气种了半院子。还有人告诉,有一种叫瓦楞子的药也行,结果问了许多人,没人能说出名堂。后来他走了几十里,找到一个老中医,查了药书,才知道瓦楞子是海里的一种毛蛤壳。

贵生也会看病了。庄子里谁头疼脑热,就找他;他不收钱,一般的病,拔点草根根就治了。

婚后,尽管香兰病情有所好转,但还是犯了几次。眼看香兰肚子越来越大,贵生更加担心。

一天,香兰在院里晒太阳,来了个讨饭的老奶奶,香兰给她点儿吃的喝的,两人寒喧起来。老奶奶拉住香兰的手,抚摸着:

“你人好啊,心善着,唉……我给你教个法儿吧,你这种病,仙米达坂山有一种叫手掌兰的草根差不多能治;再配些草药,效果还好。”

贵生听说,望一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摸摸香兰肚子:

“姐姐,这一回我非去哩。”

 

十一

 

贵生背着干粮走到大山根下,脚已血肉模糊。他洗洗脚,休息会儿,就着溪水吃干粮。

一阵山风吹来,他忽然感到冷。他颤抖几下,头里“嗡”一声——他根本不知道手掌兰长得啥样子!

他在山里转啊,见人就问,砍柴的,拉木头的,放羊的……他看见一个到“水转麻尼”3)上供的藏民也问,结果言语不通,对方硬给他一块酥油。

十多天过去了,他只采些百合、益母草、四叶参,等,仍不知什么是手掌兰。

他坐在山石上,看看不多的干粮,落下泪来:“姐姐……

忽然,他听见有人走来,是一个背小背兜的瘦瘦的老人。

“娃娃,一个人在这儿做啥?”

他叫声“爷爷”,说了难处;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老人笑了,告诉,手掌兰象佛手,也叫佛手参;高一两尺,花紫红色;药用块根,有补肾益虚、理气和血之功……

贵生跟着老人不知不觉上到一个山顶。他觉得有些渴,老人从怀里掏出小牛皮罐罐,让他喝。哎哟,好死了——说酒不是酒,说水不是水,满口喷香,直香到肚子里了,还暖暖的。

老人向前一指。天哪——白云茫茫,山峰隐现。东面,彩虹闪现;脚下,松林起伏。再往细处看,红红绿绿,黄黄蓝蓝,什么花草都有。有一群很小的鸟在树上跳来跳去,叫个不停;还有一只小鹿探探头,跑了。不一会儿,一只大公蓝马鸡昂首挺胸过来了,它后面是一群温柔朴素的母蓝马鸡。

“跟着我采药吧。”

“嗯?”

“有你的好酒喝哩。”

“不啊爷爷,我姐姐谁管哩?”

老人哈哈大笑,领他来到一处山洼。哎哟—— 一片佛手参!

贵生走时,老人又给他一块散发清香的药物,说是用千年佛手参的蕊粉制成,可做急用。

 

十二

 

贵生走走,就用草缠缠脚。他一瘸一拐,快到家了,老远看见自家的庄廓院上冒着烟。他跌倒,又爬起来。

他连跑带瘸,到了院子跟前。门外站了好多男人,都喊“赶紧,赶紧”。有人过来扶他。他顾不上打招呼,就瘸进院子,一看,到处是女人。婶婶、娘娘、丈母,还有姨娘、大妈妈;远房的姐姐、嫂嫂……还有几个认识不认识的老奶奶,都不说话,静得让人害怕。

他扔下药口袋喊着“姐姐”,就往房里钻。

一个婶婶撕住他,挡在门外。一个姨娘提着扫帚,围着他念念有词;一个大妈妈点一把草,在他前后左右燎,又说“在火盆边跳三跳”。贵生只跳了一下,就跪下了。他咬咬牙,又要跳。一个娘娘不让跳了:

“赶紧看一下,怕来不及了。”

贵生掀开布帘就钻进房里:“姐姐哎!”

香兰脸上没有血色,早已说不出话来。

贵生掏出老人给的佛手参蕊粉,哭叫:“快吃!哎哟姐姐啊!”

他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十三

 

贵生醒来时,已是两天以后。他被娃娃的哭声吵醒。他闻见了药味,听见了煮药的声音;再四下看看,才想起事情的头尾。

香兰拍拍他的脸:“你这一觉睡得吓死人。叫也不醒。”

贵生爬起来,看着香兰和她怀里的儿子,“嘿嘿嘿”笑起来:

“噢哟,活象做了个睡梦。”

香兰也笑了。

香兰气色好多了,虽然早产,但奶水好。她给儿子喂奶,贵生就趴在旁边看。儿子小嘴嘬在一起,“咕咚咕咚”,香啊。贵生定定地看,直咽唾沫。

香兰托起一个奶给贵生:“来,咂两口。”

贵生的脸红了,他躲一下:“哎哟姐姐,我不。”

“生生啊,你要姐姐的心都给哩。”

“姐姐,我羞哩。”

“傻子。”

香兰把贵生的头按在另一个奶上。好长时间,贵生才抬起头:

“哎哟姐姐,甜丝丝地香哎……

香兰笑了。

 

十四

 

    可是,香兰没能活到老。

      香兰去世时三十八岁。她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和一个十岁的姑娘。

那是五峰寺四月八“花儿”会那天,羊垴沟好多人都去耍。

贵生说:“多少年姐姐连门都没出过,今年闲了,走。”

香兰穿上干净衣裳,梳梳头,打扮一下。贵生把她扶上架子车,一家人就出了门。

麦子一片连一片,青青的;树叶就象开了花,繁繁的。一路上,儿子、姑娘又蹦又跳,“阿妈你看,阿妈你看”,叫个不停。姑娘摘一朵马莲花,硬插在妈妈头上;儿子做一只柳笛,吹得脆生生响。

贵生拉着架子车慢慢走,路上人越来越多。好多人认识他们,都问,浪(逛)“花儿”会吗?贵生香兰应一声。

有卖汽水的,贵生买一瓶给香兰。香兰喝一口,给了姑娘。有卖雪糕的,贵生买一根给香兰,香兰咬一点儿,给了儿子。

到了山根,歌声早已此起彼伏。这边唱“叫一声尕妹跟前来,心里的‘花儿’漫来”,那边唱“当中里隔着三架山,有心的不怕路远”。有对唱,有单唱,还有起哄凑热闹的。男人们盘腿一坐,划拳喝酒;女人们支起大锅,煮肉擀面。热闹。

贵生坐在车帮上休息,香兰给他擦擦汗: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会唱‘花儿’。”

“知道。”

“可惜唱不动了。”

“那你说个词我听。”

香兰看儿子、姑娘在一边玩得兴头正大,估计听不见,就小声念道:

      

        哎哟——

        枣骝的马驹三脚绊

        绊住(者)再不散了

        我俩的姻缘一千年

        拿钢刀也砍不断了

 

贵生憨憨一笑。

香兰看儿子、姑娘正在追一只蝴蝶,就问:“还听不?”

贵生又憨憨一笑:“听哩。”

香兰微微笑着看着贵生。

“说啊。”

“别急。渴着,想喝点泉水哩。”香兰指指不远处翻冒着的泉水。

贵生就去舀了一缸子。

香兰接过:“哎哟,好啊,多少年没喝了。”

香兰喝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又看缸子里的泉水。清亮亮的水啊,蓝天白云都映在里面,晃一晃,真好看。天蓝啊,云白啊……

香兰说:“贵生,我瞌睡。”

她刚说完,就歪倒了。

贵生跳过来,把她揽在怀里:“姐姐!哎哟姐姐啊!”

香兰再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