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当代小说》2008第7期
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一
玉儿大包小包把于杰送走后,一摸,身上就剩下几块钱了。她来到自动取款机前,把卡插进去,想取点零花钱。可是,屏幕显示“余额不足”,再一看,卡上只有十块了。她以为眼花了,个十百千万地数了好几遍,当确认原来的二万二千块钱真的只剩十块时,她晕眩了一下。
玉儿立即来到银行营业厅查问。营业员查看后告诉,是昨天下午几点几分有人从柜台通过正常手续取走的,电脑没出错,与银行无关;如果还有怀疑,报案后可查看监控录像。
玉儿懵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昨天中午她和于杰吃完饭,急匆匆去上班,钱包和手机都落在宿舍了,而于杰吃完饭就在她宿舍睡着了。也就是说,是玉儿上班后,于杰取走钱的,而他是知道密码的。玉儿无论如何不敢去想于杰敢一次性取走她所有的存款。
玉儿按住狂乱的心跳电话給于杰,问他怎么回事,但是,关机。再拨打,还是关机。二十分钟前还使用的电话,现在关机了。玉儿把电话打到于杰的姑姑家,姑姑很吃惊,说于杰早不在她那儿了,早就上海南了,怎么又到你那儿了?没听他说回老家啊,现在在哪儿不知道。
玉儿摇摇晃晃回到宿舍,嚎叫一声,把整个身子砸在床上,半天没有动静。渐渐,她又感觉到了被窝里于杰的体温,闻到了他的气味。她胃里一阵痉挛,巨烈的干呕差点儿让她吐出血来。
于杰和玉儿从小就在羊垴沟长大,初中毕业后,于杰上深圳找姑姑了,而玉儿来到城里服装店打工。于杰在深圳呆了几年,有一次回家探望父母,经亲戚介绍才又和玉儿重新认识并恋爱。于杰虽说家在羊垴沟,但已经不象乡下人了,穿的名牌,喝的饮料。几次,回家没几天就把带的钱花光了,然后向玉儿借,借了就不还。他说他的钱都在姑姑的房地产投资里,现在没法取,结婚时才可以用。玉儿信以为真,两年多来,从没有多问过。也就是说,这两年多来,于杰每次回到父母身边时,几乎花的全是玉儿的钱。而这次,竟然偷偷取走了玉儿的所有存款。这是她打工三年来的全部积蓄啊。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分省下的准备结婚的钱,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了!
快到中午时,玉儿爬起来,胡乱梳洗一下,什么也没吃就来到服装店。宁洁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出事儿了,连连追问,是于杰跑了吧?她没有回答,呆坐在椅子上。宁洁说,你这样怎么上班?去休息吧。她摇摇头。燕燕握一会儿玉儿的手,就向楼上跑去,很快,她下来告诉说,老板让玉儿再去休半天,把下个月的带薪假转过来,不扣工资。
玉儿又摇摇头。她下意识地拿起抹布去擦玻璃门。宁洁跑过来帮她,说姐呀,别难过,我早就看出他跟咱不是一路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燕燕瞪她一眼。宁洁又说,人家是大城市做买卖的,又有姑姑那样的房地产亲戚,咱是小打工的,天上地下。燕燕又瞪她一眼。
玉儿说:“骗子。”
二
下午三点,宁洁和燕燕每人都卖了两千多块了,而玉儿一张未开。期间她接待的顾客,一个也没成。尽管她强打精神装出笑脸迎接,但顾客一看她的情绪,不是直接走了,就是径直朝宁洁或燕燕提出服务要求。由于服装店实行的是效益工资加提成奖,包括月、季和年终奖,所以每个服务员每天的营业额是很重要的考核指标,一天少卖一百,到年底都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宁洁和燕燕看到又来一位穿茄克上衣、马靴裤和高腰靴的女人,就主动让給了玉儿。玉儿微笑着迎上前去,问女士需要什么,她可以帮她选择。茄克高女人个子本来就高,这样一打扮使她显得更高。她居高临下地看看玉儿:
“你怎么笑跟哭似的?”
玉儿脸上抽搐几下,依然强笑着请她坐下,问她需要什么,她可以为她服务。茄克高女人指着一件时装款上衣让玉儿拿。玉儿急忙拿过来,送到她跟前。茄克高女人接过衣服,却往后一躲,皱一下眉头。接着,茄克高女人把衣服朝玉儿一摔,捂住鼻子,迷住眼睛,叫起来:
“啊哟什么味儿酸臭酸臭,山里人一样。”
玉儿接住衣服:“你怎么这样说话啊?”
茄克高女人站起来,指住玉儿,直问:“我要怎么说?我要怎么说?”
宁洁和燕燕急忙过来说好话,茄克高女人不但没消气,反而一把拉开茄克拉链,露出鼓鼓的内衣,跳起来:
“找老板来,找老板来,没见过这样的服务员,一个臭打工的,身上有味还说不得,你想熏死人啊?一进门就看你哭丧脸,跟死了爹爹一样,真晦气!”
宁洁和燕燕不停叫着姐姐、阿姨,阿姨、姐姐,就差没跪下了。好说歹说,总算把茄克高女人劝出了商店。茄克高女人临出门,极厌恶地甩一下宁洁扶着她胳膊的手说“别动我”。由于用力过大,她的手打在宁洁胸部,宁洁“哎哟”一声。茄克高女人又说“大惊小怪”。宁洁气得胸部一起一伏。
燕燕轻轻把茄克高女人往门口推着说:“阿姨,别生气,别生气,啊,别生气。”
茄克高女人又一甩手说:“不用你推,我会走!”
茄克高女人扬着脖子出了门,走老远了还骂咧咧的。
宁洁看着她的背影,骂一句:“臭不要脸!”
骂完,她回头看玉儿,见玉儿木呆呆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一个没有生命的模特儿,就跑过来握住她的手,想拉她坐下。可是她一握玉儿的手,却惊叫一声:
“啊哟,冰!”
燕燕握住玉儿另一只手,自己不由地颤抖开了。
玉儿推开她俩,朝门外走去。宁洁和燕燕问她上哪,她不回答。两人慌了,声音发颤地连连追问,她才说回宿舍。
三
玉儿二十二岁,离开学校后,在家帮父母种了一年多庄稼,就进城打工卖服装了,在此之前她没有和任何男孩接触过。当于杰第一次剥下她的衣服时,她缩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不让于杰看。于杰不停地亲吻、抚摸。玉儿在不停地痉挛、舒展,舒展、痉挛之后,彻底地把自己交給了于杰。于杰也彻底地放松了。他脱口而出:
“你的乳头比一般女人的好看。”
玉儿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微笑着久久地注视着于杰,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啊流啊。于杰问她哭什么?她不说。于杰连问了无数遍,她才微笑着说:
“我完了……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玉儿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于杰,可是于杰呢?直到现在,玉儿才恍然醒悟他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背后隐藏了多少东西。
也不知几点了,玉儿昏沉沉地被敲门声惊醒。是宁洁和燕燕买了晚饭送来。玉儿摇摇手,表示不想吃。燕燕握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拉起来。玉儿强打精神,靠在被子上,见宁洁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哭什么,我现在心已经死了。宁洁竟抽泣起来。玉儿说别哭啦,我没事儿。燕燕说,不是,玉姐,你走了没多长时间,她也叫一个老娘们污辱了一顿。
燕燕一说,宁洁反倒哭出声来:“咱他妈的命就这么苦?就这么下溅吗?”
燕燕说:“认吧,命。我已经习惯了。”
宁洁也是农村的家。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十八岁就和男朋友进城打工。她和男朋友同居四年,俨然一对小夫妻。这四年里,她不管是在最穷的日子里,三天吃了两袋方便面,还是流产五次,几乎要把子宫刮漏了,她从没有怨言。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在男朋友的衣兜里发现了避孕套,这使她如雷击顶。她早就不用避孕套了,她被刮宫吓怕了,而戴了避孕环。她一口气吃下了二百片安定,但阎王爷没要她。她在医院睡了一星期后,就被劝出了医院。她没有回家。她夹着铺盖,流浪狗一样,又找了一间宿舍住下。
与宁洁和玉儿不同的是,燕燕在城里有家而不回。她亲爸爸在她十岁时和另一个女人跑到南方了,母亲又改嫁了个大车司机。生活条件还可以,但她夏天得要弯着腰走路,原因是继父总是扫描她的胸部。就在她胆战心惊过到十六岁时,继父终于把手伸进了她的被窝。她哭着跪下哀求继父饶了她。她连亲生父亲都没那样叫过地叫着继父:
“爸爸啊,爸爸啊,”
继父不为所动。燕燕见哀求不行,就挣脱了跑到母亲的房里。她看到的一幕使她彻底心凉了:母亲在悄声哭泣。
燕燕在母亲的床上使劲拍打着窗子,并大声呼喊,这使得继父收住了脏恶的爪子。燕燕跳下床,开开门就跑了。她跑出家门时,路灯还没有熄。燕燕在姥姥家住了两个月后,看到姥姥自己的生活费都成问题,就自己办理了退学手续,开始給人打工。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三年了,她没回过一次家。母亲哭着找过她几次,她都拒绝了。她对母亲说,我会管你的,但我绝不进那个门了;过年过节你来吧,我会給你买吃的和用的。
四
燕燕和宁洁好歹哄着玉儿吃了点饭,然后帮她穿上衣服、鞋,要拉她出去转转,说散散心吧,闷死了。宁洁拿起玉儿的外套,不由分说就給她套上了。玉儿腿有些软,她倚着燕燕,慢慢活动腿脚。
三人上得街来,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街灯已经亮了,有些吃饭早的人已经开始闲溜。各种各样的小狗满街跑着,小商小贩沿街摆着小摊,不停地叫卖。燕燕买了个发光的蹦蹦球,拿在手里扔出去,再带住绳扣,任由它一闪一闪弹回来。她玩得专心致志。宁洁买了个红外线手电,胡乱照射。当远处被照射的人发现自己身上有个小红点不停地乱动时,吓得大叫。宁洁拍拍燕燕,悄悄告诉她,俩人哈哈大笑。燕燕又告诉玉儿,玉儿也笑了。她心情渐渐好起来,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买些油炸鸡柳、油炸臭豆腐等吃着。
三人就这样边玩边走,随脚进了一家裤子专卖店。三个服务员上来迎接。玉儿和燕燕说不买,转着看看。对方说不买不要紧,可以试穿,试好了再决定。玉儿还是摇摇头,准备走。宁洁说她试试。对方一个胖胖的小姑娘迅速拿来一条韩版牛仔裤。宁洁试着裤子,燕燕就扶着玉儿坐下等。宁洁在试衣镜前来回看着,说感觉不好,让换一条。小胖姑娘又赶紧拿来一条让宁洁试。宁洁也不客气,又穿上试看。小胖姑娘不停地起来、蹲下,帮宁洁绾裤角、抻平、系扣,用尺子量裤长。不一会儿,小胖姑娘就满头大汗,脸憋得发红,呼哧呼哧喘了。连试五条裤子,宁洁不是说感觉不好,就是嫌不好看。玉儿突然发现,宁洁根本不是真心要买裤子。她起身拉着燕燕,说走吧。宁洁让她等等,再试两条。当试到第七条裤子时,为宁洁服务的小胖姑娘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终于说,你到底买不买啊?你别折腾我啊?宁洁说谁折腾你了,我买不买都要试好了才能定啊,就你这个服务态度,我想买也不买了。小胖姑娘还想说什么,宁洁指指墙上的一个标语说,你先看看那儿怎么写的――顾客永远没有错,你记好!你们老板怎么教的你?说着她把裤子朝小胖姑娘一摔,拉起玉儿、燕燕就出了店门。走出一段距离后,宁洁哈哈大笑:
“爽啊,他奶奶的!”
燕燕见宁洁笑得开心极了,说她也要试试,也要享受一下别人伺候是什么感觉。宁洁说,就试裤子,试裤子最爽。说着,三人就又进了一家裤店。这回燕燕和宁洁同时试,她们找着各种理由挑选裤子。几个服务员蹲下、起来,帮她们脱鞋、穿鞋、绾裤角、量裤长,忙得头发都乱了,白白的大屁股也露出了半个。宁洁三人忍不住“哧哧哧”偷着笑起来。
她们挑选着一连走了五六家裤店和服装店,在每一家都要试上一阵,直到那些服务员被折腾的脸变了色,她们才摆摆手离开。被折腾的服务员们眼睁睁看着她们走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渐渐,玉儿也开始参与了。她虽然脸色比先前红润多了,但身体有些虚弱,试衣服时,几乎自己不出力,都让服务员们为她穿与脱。那些服务员为她服务时付出的体力要比为宁洁和燕燕服务大出许多。她一直微微笑着。一整天来,从没有过的好心情啊!宁洁不时地向她挤挤眼挑挑眉毛。燕燕双手奓着,“啊啊”直叫。走在路上,三个姑娘甚至大笑出声音来,街上的小贩及一些散步的人都看她们。她们目中无人地大笑着。笑着又随脚进了一家霓虹闪烁的装饰豪华的高档服装专卖店。进门时,还离老远,宁洁就对着感应门假装伸手一劈,感应门“唰”一下开了。玉儿吃一惊,燕燕笑弯了腰。
进门一看,都有些后悔,服装档次太高,显然连试都不敢随便试的。但是已经进来了,服务员也迎接过来,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对方是个个子高挑的姑娘,很是文静,轻声细语地问她们想买个什么衣服,她可以为她们服务。宁洁说我们看看。玉儿没走两步就想离开。燕燕跟在身后早不知如何迈脚了,就站着没动。宁洁转了一圈,说,今天不买了,先走。她们走到门口,感应门又“唰”地一下开了,当她们刚要出门时,文静的高个服务员认出了她们,说你们不是莱雅服装店的服务员吗?宁洁回过头说,是啊。文静的高个服务员说,你们进来干什么?看热闹啊?
宁洁站下了,看着对方。燕燕要拉她走,却被玉儿挡住了。玉儿径直走向彩色休闲软座,一屁股坐下说:
“把那一套红色礼服拿給我。”
文静的高个服务员愣一下,告诉她:“那套礼服二千二,不打折。”
玉儿又说:“拿給我试试。”
文静的高个服务员把衣服取下来,送到她面前。玉儿站起来,并不动手。文静的高个服务员只好帮她脱下外套,又帮她穿上礼服,然后扶她走到试衣镜前。
玉儿“啊”地轻叫一声。宁洁早看呆了,听到玉儿惊叫,就和燕燕跑过来,从镜子里一块看,也不由地轻叫一声:
“好看,真的好看!”
宁洁看得眼馋,说我也试试,就让文静的高个服务员也給她拿一套来。对方扬扬脖子,有些不情愿。宁洁说叫你拿你就拿,等啥?
宁洁也穿上了红色的结婚礼服,她和玉儿站在一起,简直一对新娘!衣服合适得就象給她俩定做的。燕燕奓着双手直喊“噢!”
宁洁说她一直就想买这样一套结婚礼服,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腹部,沉默了。玉儿问文静的高个服务员,今天没带钱,先不买可以吗?文静的高个服务员说,试一下没关系,知道你买不起。玉儿的脸一下子黄里透紫了。宁洁盯了文静的高个服务员一眼,对玉儿说:
“姐,我带钱了。”
玉儿说:“我买了,包好!”
文静的高个服务员愣怔一下,没有动。玉儿连看都不看她,伸出手,示意对方帮她脱下。文静的高个服务员帮她脱下上衣,玉儿仍然不动,示意对方帮她脱下裤子。
玉儿边穿衣服边对宁洁说,你也买吧。宁洁犹豫着。玉儿又说,怕啥?咱就穿給自己,自己当自己的新娘!宁洁眼睛一亮说,好的,我也买。文静的高个服务员一听,顿时腰软了,急忙叫来两个服务员,然后探着长长的脖颈毕躬毕敬地服务。宁洁很鄙夷地用眼角看着她,命令她这样、那样。最后,宁洁掏出钱夹取出磁卡,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給她。文静的高个服务员双手接过,去划卡了。
玉儿问宁洁和燕燕,我穿上真的好看吗?当又一次得到赞赏时,她重新拿起礼服穿上,走到试衣镜前反复欣赏,说燕燕你也买一身吧。燕燕说我給谁穿啊?宁洁说你俩姐姐不是都給自己当新娘了?你还想嫁谁啊?燕燕撇撇小嘴说,我也没带那么多钱啊。宁洁说我卡里有。玉儿说燕燕,买,就給自己当新娘!
说着,叫服务员給燕燕也拿来一套结婚礼服,并让她们帮她穿上。一瞬间,燕燕也变成了一个娇美的小新娘子。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在试衣镜前左摆右摆,欣赏着;一个个在红色礼服的映衬下,小脸彤红彤红,真的就是喜洋洋的新娘子了。她们都不由地举起双手跳起来,“啊啊”地叫着,不停地喊着:
“我们是自己的新娘,我们是自己的新娘!”
服务员们被三个发飙的姑娘搞呆了。
五
三个姑娘决定不脱了,就这样穿着红色礼服在大街上走,随心所欲地逛,走到哪儿算哪儿。干什么,不知道。下一步到哪儿,不知道。就这样走,走下去。霓虹灯不停地闪,把她们身上变出各种色彩。小车喇叭时而向她们发出警告,赶夜市的人和闲溜的人都纷纷驻足张望。一个个张着嘴,让头跟着三个姑娘的走动转。
玉儿要过宁洁的刷卡回条看了看,卡上还有不到一万块钱,就说今晚咱们三一三十一,AA制,你先垫上,我和燕燕先欠你,咱们好好消费一次。宁洁说没问题,我从来没有为自己花过钱,今天我要給自己花一次了。燕燕狂叫一声:“噢。”
玉儿接着说:“喝酒吧,我想喝酒,喝醉了回去睡大觉,我会忘记一切。”
宁洁叫好。燕燕又一次蹦跳起来。说着话,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来到梦中园酒家。一进门,大厅里的人都纷纷看她们。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被看得紧张了,但很快镇静下来,扬着头往前走。一个迎宾服务员迎上来,问她们吃点什么?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说看看,有雅座吗?对方说还有一个初恋园,可以吗?燕燕说好。宁洁似乎被什么刺疼了,没有回答。玉儿说初恋园就初恋园,咱不是自己嫁給自己吗?说着跟随迎宾服务员来到二楼雅座。初恋园房间不大,本是二人的地方,加一把椅子,三人挤着刚好。
入座后,三人一人挑了两个自己爱吃的菜,说再挑一个,就要七个菜,无论如何也不要双数。再要什么呢?三人犯了难。玉儿见决定不下来,就问迎宾服务员,你家的特色菜是什么?回答说中华鲟、鲍鱼、鱼翅和海参。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互相看看。玉儿问迎宾服务员都是什么价。回答说中华鲟八十一条,鲍鱼二百一个,海参三百一个,鱼翅六百一碗,并说了做法。燕燕吐吐舌头。宁洁看看玉儿,问迎宾服务员可以刷卡吗?迎宾服务员说可以。宁洁说,玉姐你定吧。玉儿说就一人一碗鱼翅吧。迎宾服务员问要什么酒。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想都没想就说:
“干红。”
迎宾服务员开好餐单,复述一遍,无误,就出去了。
包间服务员是个瘦瘦的小姑娘,扎两根不合时宜的小辫,她为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倒上槐米茶和干红葡萄酒酒后,就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很快,鱼翅就送上来了,小瘦姑娘接过托盘,給每人分发一碗,并介绍一下。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看了看,端起碗,再细看,有点儿不信,就和粉条一样,喝一口,说不是粉条的味,再喝一口,又都说,腥,骗人。宁洁抬头问玉儿好吃不?玉儿说不知道。再看燕燕,她的一碗早下肚了,正咧着嘴舔嘴唇呢:“什么啊?”
宁洁说:“就这六百一碗啊?”
玉儿说:“好赖也算吃了一回山珍海味。”
宁洁说:“还是喝酒过瘾。来,喝酒。”
燕燕说:“喝酒。”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端起酒杯,喊一声:“让我们忘记痛苦吧。干杯!”
话音一落,三人的眼圈却红了。只听“叭”地一声响,酒杯差点碎了。三人一饮而尽。倒上,又干了。连干三杯后,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就大笑不止了。
宁洁看到燕燕小心地用餐,生怕把礼服弄脏了,就笑着说:“小妹妹你别做梦了,真等结婚那天穿啊?真想嫁个如意郎君啊?姐姐我快把子宫刮漏了,还不是自己嫁給了自己?玉姐呢,夏天连个冰激凌都不舍得吃,到如今从精神到物质被骗了个精光,哈哈哈……”
玉儿笑着说:“幸亏把我骗光了,要不我还醒不来……这不是初恋园吗?来,为我们自己的初恋,干杯!我们不是嫁給自己了吗?来,为我们自己的新娘,干杯!”
六
开始时,宁洁还劝玉儿少喝点,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小心醉了。可是喝着喝着,就谁也管不了谁了,一杯一杯地跟喝凉水一样。宁洁眼睛有些发直了,不停地喊着:
“小姐,倒酒,小姐,倒酒,小姐,倒,”
毕恭毕敬的小瘦姑娘皱着眉头,动作越来越迟缓,一边倒酒一边嘟着嘴说:
“大姐,别把我叫小姐好不好?你知道现在小姐是干什么的啊?”
宁洁看看小瘦姑娘,“哈哈哈”笑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叫你小姐你不愿意了,那我把你叫奶奶啊?”
玉儿和燕燕也哈哈大笑起来。
小瘦姑娘说:“我不是小姐,也不是奶奶,我是服务员,”
宁洁举着杯子说:“你今天就是小姐,知道吗?你伺候我,我今天就是奶奶。你到我那儿去买衣服,你就是奶奶。今天,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小姐,倒酒!”
小瘦姑娘站着没动:“我是服务员,你来消费,我来为你服务,但你不能欺负人!”
玉儿说:“谁欺负你了?你这个小闺女毛病还不少!”
燕燕说:“叫你老板来,去去去!叫你老板来!叫你小姐就是欺负你吗?”
宁洁站起来推了小瘦姑娘一下:“去叫老板!我们来消费,你就提供这样的服务质量吗?这样豪华的酒店怎么要你这样不伦不类的当服务员!”
小瘦姑娘突然哭了,眼泪泉水一样顺面而下:“大姐,饶了我,我没说什么啊?你一告我,我的工资就……就没……没了……我妈住院,已经停药了……”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呆住了。
小瘦姑娘边哭边说:“我还在上学,我是偷着,偷着打工的,他们本来就不要我,我給老板跪下了,他才留的我,而且,而且只給我一半的工资……大姐,饶了我吧……怎么骂我都行,别告老板……也别叫我小姐,我还在上学,我是偷着打工的……大姐,饶了我吧……”
玉儿的眼泪也涌出来,她抚摸一下小瘦姑娘不合时宜的小辫说:“好了,别哭了,知道了……”
宁洁鼻子一酸,叹一声:“唉,真是的,你早说呀……好了好了,去洗洗脸,不用你管了,我们自己来吧。”
小瘦姑娘连连道谢,出去了。
燕燕眼泪也快出来了,她揉揉眼睛,说还要喝,就自己又打开一瓶干红,給每人杯里倒满。玉儿一举杯就下了肚。她擦擦眼睛,还想流泪,最后终于忍住。眼泪没流下来,胃里却一阵翻腾,跟着就“哇”地一声吐了。剧烈的呕吐使她再也喝不下去了,她痛苦地“啊啊”喊着:
“不喝了,不喝了,啊哟喝不下去了……姐妹们……咱们去兜风吧……”
宁洁也想吐,但她强忍住,与燕燕举杯对视。她看着燕燕,突然含泪大笑起来:
“走,兜风,兜风,让全世界都知道三个嫁給自己的新娘今天最幸福。”
燕燕捂着嘴朝外跑去,到了酒店门外,扶住法桐树就吐了。
结账时,宁洁把磁卡摔給总台服务员,说你看着划吧。总台服务员告诉,菜是二千三,酒水二百,共二千五百元。宁洁说行,本姑娘就那点儿钱,花完拉倒,哈哈哈……
结完帐,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出了门;小风一吹,如同腾云驾雾。宁洁把用餐税票朝夜空中一摔,想让它飞一下,结果小票飘一下就摇摇晃晃跌落下来。此时路边一家音像店的音箱里有女生在声嘶力竭地唱: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我就想把自己给你;
当你第一次得到我的时候,
我就想离开你。
啊,混蛋,我不爱你,
你只是我恶梦里的一段传奇。
啊,混蛋,我不爱你,
你只是我生活里的一片涟漪。
……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一起跟着唱起来。她们边走边唱,不停地拦着出租车,连拦几辆,都是男司机,就说,走吧走吧,我们要女人。有的司机看看她们,没有言语,走了,有的司机嘟哝一句,有病。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在后面骂一句“你娘才有病”。骂完,哈哈大笑。这时,一辆高级轿车“唰”一声停在她们身旁。回头看时,是一个漂亮的女司机在车窗里叫着,上来吧,我送你们回家。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说,我们不回家,我们没有家,我们不认识你,你是干嘛的?对方告诉别害怕,是偷着跑出租的。
玉儿说:“行,上。”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上得车来,漂亮的女司机又问,上哪?玉儿说,不知道,你看着跑吧。漂亮的女司机看看她们,说,看来小妹妹们今天同时当新娘啦?真羡慕你们。燕燕说,是的是的。宁洁说,你能不能开快点儿?漂亮的女司机说,可以的,可是你们上哪儿啊?玉儿说,不知道,就这样跑吧。漂亮的女司机说,好吧,我带你们围着城转两圈,一千块钱,行吧?宁洁说,行行行。漂亮的女司机又说,你们怎么自己出来了?小老公呢?也真放心?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大笑起来。漂亮的女司机愣一下,也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说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坐在她身旁的宁洁说,你激动什么?漂亮的女司机说,我不是激动,我真是羡慕。玉儿说,别讽刺我们了。漂亮的女司机说,我不是讽刺,我真的羡慕,不怕你们笑话,我当了五年二奶,最后就得了这一辆二十多万的国产本田、一套三十多万的房子和一个女儿。我现在得自己跑黑车养活自己和女儿;我五年的时间、一生的青春,没了。玉儿说,告诉你吧,我们自己嫁給自己啦!我们是自己的新娘,你懂吗?漂亮的女司机说,我懂了,我还是羡慕你们,年轻,美丽,自由自在。宁洁说,好了,姐姐,别拿我们开心了,你开快点儿,越快越好。漂亮的女司机应一声,一加油,迈表指针一下子就指到了130。
宁洁放下车窗,只听“呼”地一声,风打得她跳了一下。她把头伸出窗外,放开喉咙发出了尖厉的喊叫。玉儿和燕燕也放下车窗把头伸出去,任疾风呼啸着扑打着。她们不停地尖声喊叫,催促漂亮的女司机开快开快。漂亮的女司机也把车窗放下,疾风冲进来戗得她直咳嗽。她大声喊道:
“我带你们到城际高速飞一次吧!”
很快,小轿车穿过城区,飞驰在了一条笔直的宽阔大道上。当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到200时,只听一片风声,整个车子飞起来一样。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颗宝石在闪烁。
三个新娘一样的姑娘流出了泪水,但是,一瞬间就被疾风吹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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