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平-诺扎河畔牧羚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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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博客作品谢绝选载,谢谢。  赵剑平,男,1957年6月生于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当过知青、工人、职工教师,经过商。1988年调任山东省龙口市文学艺术创作室创作员、主任,现从事专业创作,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获过政府文艺奖和精品工程奖。龙口市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会员,万松浦书院网站顾问。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在全国多家报纸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百万字,著有诗集《塬上吟》《倾听你的心跳》和《赵剑平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难卜未来》被安徽《大时代文学》1998年第10期选载,第一部描写青海土族生活的长篇小说《祁家庄的尕娃们》从2008年第1期开始在《雪莲》杂志连载。长篇系列散文《青藏高原纪行》被1998年《大众日报》、《烟台日报》连载。曾于2000年受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先生邀请,参与了陕西黄帝陵泰山石纪念碑的制作和黄帝陵中华世纪柏的种植。在主持万松浦书院网站工作期间,于2005年创办了书院网站大讲坛,同年成功策划、主持了中英文化交流史上第一次“中英诗人网络大对话”、“著名诗人杨炼现场评诗”及“万松浦诗旅--中国当代诗展”等大型网络活动。 电邮:jianping_sd@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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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河湟犁影(中短小说)]沙满柜
发布于 2008-02-11 08:00
Tags: 农民工 小说

发表于《青海湖》2008年第5期

 

 

我转转又来到墙上乱贴的小广告前。我看到一个叫沙满柜的服务内容里有修整锅灶、煤房铺漏等瓦匠活,虽不是挖地基修路面,但沾些边,就按手机号试着打过去。对方接了,问我啥事儿。我说商店门前的水泥地面坏了,需要修整。对方虽没拒绝,但说晚上看看再说。我说我请你吃晚饭,对方很干脆:

“算了,老板。”

老婆去广州与厂家签合同,临走一再说,要抓紧时间,在新货上来前把门前的地面修整好。这之前,我让店长李燕到小广告里找做水泥粗活的。结果电话打过去,一听活不多,都嫌脏嫌累不干。

我吃完晚饭就在商店等沙满柜。

对面的音像店好象再没歌儿了,翻来倒去放一首青海民歌《情哥哥怎么不来了》:

纸糊的灯笼挂门前,

风吹着嘟噜噜儿转,

哎哟我的情,哎哟我的哥,

哎哟我的情情的,情情哥哥(呀哟),

那你去(着)怎么不来了(噢哟)?

……

一直等到八点半九点,门外摩托车响过,进来个个子不高满身满脸灰土的四十岁左右的人。他看看我,回头看看门外的地面,说他做家政服务,这样的活儿一般不做。我说活又不多,你就辛苦一下。他又看一下门外,说得挖掉重铺哩,老板,修补不行,不修补的地方很快又坏哩。

晚疼不如早疼,那就挖掉重铺吧。我让沙满柜算一下。他大概一算,差不多有二十平方米,要挖掉半尺左右,工程量其实不小。他说他现在只有三个人,他和媳妇,加一个小工。而他现在正給一户人家做保洁,说我这儿他就就就来不了,让我要么等个三天二日,要么另找人。我说你就帮个忙吧,师傅。他脖子一拧,有点不高兴了:

“哎哟老板,你把我别叫师傅,我是做家政服务的。你叫我老沙,你可能年龄比我大,叫我满柜也中哩。”

我笑了,表示歉意,问他看看需要多少钱。他说沙子要五手扶拖拉机,水泥要二十袋,连工带料,給他五百就行了。他看我没说话,急忙跟上一句,嫌多吗,老板?再少就没法儿干了,就这还得晚上加班干。我忙说中哩中哩。我没说我的预算是一千块钱。

满柜用手机叫来一男一女,两人都三十岁左右。满柜说女的是他媳妇,男的是小工尕仓。满柜媳妇看上去比满柜小十多岁,清秀,尽管满身满脸的灰土,仍很好看。小工尕仓精瘦。

满柜从媳妇的自行车上取下工具,三人就开始刨水泥地了。满柜脱下上衣拿起大镐就抡起来,没多久,手就震得有些握不住镐把了。小工尕仓接过继续刨。他抡圆了镐头,几次,精瘦的身子差点让铁镐带出去。

满柜虽然壮实,但有些胖,干一会儿就有些喘。他坐下抽烟。满柜媳妇没有停,她往编织袋里装水泥碎块。满柜让她喝点水,她才停下。她喝几口水,也掏出烟来。她左手握住气体打火机,右手细细的食指一下一下,拨了几下,拨着打火机,点着烟抽了一根。而小工尕仓不知早休息多少次了。他斜靠在商店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有意无意的跟着对面音像店放的《情哥哥怎么不来了》小声哼唱男声部。他一边唱一边瞟满柜媳妇:

哎哟我的情,哎哟我的妹,

哎哟我的情情的,情情妹妹(呀哟),

那我去(着)就回来了(噢哟)。

……

半夜一点了,地面被刨去大半。满柜光着的脊背上汗水直流。他刨完地,放下铁镐,又夹起他媳妇装好的编织袋,把水泥碎块倒到马路边上。满柜媳妇不停地往编织袋里装水泥碎块,而小工尕仓不是铲铲碎块,就是争着装编织袋,尽干点儿不出大力的活儿。我让他帮满柜刨刨地。满柜听见,骂一句:

“他刨个球哩,萝卜一样糠了。”

小工尕仓咧嘴一笑,灯光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半夜二点,我让满柜收工。满柜摇摇头,说多干点,明天白天来不成,晚饭后才能来,他不能撂下那面干了一半的活儿,另外他还有点儿别的事。我说你别撂下我就行。满柜拍一下胸腔,说撂不下,我人不是嘛。满柜媳妇一晚上没话,象机器人一样干活,此时,在一旁咕哝一声:

“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

从她口音里我听出是四川人。她说话时看也不看满柜,头都没抬。满柜“嘿嘿嘿”憨笑一声。小工尕仓也笑了。

我再三劝阻,满柜还是干到了半夜三点。

小工尕仓歪倒在地上,看着满柜把工具送到商店里,就对满柜媳妇小声说:

“哎哟阿哥的肉儿,我再弄不成了。”

满柜媳妇没听见一样,理一下掉到眼前的头发,低头走到自行车前。

 

 

第二天下午,满柜給我打来电话,说出了点事,不能来了。我急了,门口弄得这么乱糟,买卖不做了?他说真的有事,搬一下家,换个地方,尽量来吧。他说他让媳妇和尕仓先放下那面的活儿赶紧来;并说让我放心,不睡觉也給我做好。我说这么忙,好好的你搬什么家?他没有回答。

晚上七点多钟,满柜媳妇和小工尕仓来了。我问他们满柜呢?家搬好了?小工尕仓眼里闪过一道光,看看我,又看看满柜媳妇,然后对我说没在一块儿住,他不知道。满柜媳妇默不作声从商店取出工具低头干起来。小工尕仓干着活,小声问满柜媳妇搬哪儿了?满柜媳妇没有回答。

小工尕仓拄着铁锨,跟着对面音像店里放的《情哥哥怎么不来了》,一边瞟着满柜媳妇的屁股一边又哼唱起来:

哎哟我的情,哎哟我的妹,

哎哟我的情情的,情情妹妹(呀哟),

那我去(着)就回来了(噢哟)。

……

他唱着唱着,趁满柜媳妇不注意,在她露出的后腰下面白白的肉上摸一下。满柜媳妇把铁锨朝地上一剁,插在新挖出的泥土里。小工尕仓往旁边一跳,坐在台阶上:

“哎哟阿哥的肉儿,我再弄不成了。”

晚上十一点,满柜终于来了。他骑着摩托神色有些慌乱,停车时没支好支腿,车子差点倒了。他先是叫着老板向我赔礼道歉,然后坐在地上抽烟,并不急于干活。我问他出啥事了?他看看我,长出一口气,吸一口烟,半天才吐出来,想说啥却又没说。他把烟把一扔,抄起家什就干起活来。

满柜媳妇默不作声到不远处卖烧烤的买回一只大饼,塞在满柜手里。满柜就着我递給他的矿泉水,三口两口吃了。他边吃边说没事没事,老板你把心宽宽儿放到胸腔里,今晚加班,干上一夜。我说我请你吃饭,走,吃饱了再干,叫上他们一块,走。满柜说他媳妇和小工尕仓吃过了,他也基本上饱了,算了。

我硬把满柜拉到了烧烤摊上。我要些烤肉、烤鱼、烤毛蛋等,又要了几瓶啤酒。满柜再三婉拒。我说不差一天,不吃饱饭怎么干活?满柜不再客气,举起酒瓶,一口气下去半瓶。十块钱烤肉,他几口就吃完了。我劝他接着吃,我也陪着喝。满柜把第三瓶啤酒喝到一半时,盯着我,忽然说:

“老板,能不能帮个忙?我们庄子上有人要把我宰掉哩;你在城里认识人多,能不能找社会上的帮我一下?”

我手一抖:“啥事儿?”

满柜想了想,又突然止住:“算了,他们要是敢动我,我就把他们全都炸球掉!”

“到底啥事儿?”

“没啥。不过我也不怕,他们真要把我怎么样,”他用大拇指指指身后在商店门前干活的媳妇,“我媳妇也能把他们宰掉!”

我看看远处的满柜媳妇和小工尕仓。小工尕仓边干活边说着什么,从嬉笑着躲躲闪闪的样子看,他在用下流话惹试满柜媳妇。满柜媳妇默默地刨地,没听见一样。

我正想追问满柜,只听“啪”地一下,从商店门口传来一声什么响声。我抬头看去,是满柜媳妇的铁锨在地上跳动――肯定是她把铁锨狠狠摔在地上的。满柜转过头时,小工尕仓早跳出几步,装做去拿啥东西的样子。

满柜问:“怎么了?”

我说:“铁锨。”

满柜又问:“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满柜看他媳妇走到台阶处坐下点烟抽,不象有啥事,也就没再追问。

我看满柜并不想说他的心事,就把话题拐到家常上。我从他口中得知,他和小工尕仓是羊垴沟一个庄子里的;他媳妇比他小十三岁,是四川绵阳人,两人是在建筑工地打工认识的,也没办啥手续,就这么生了一个丫头一个男娃,大的十岁,小的七岁,跟爷爷奶奶在庄子里上学。媳妇跟着他給人到处打工,什么挖地基、拉煤砖,啥苦活脏活都干过;后来媳妇又跟着他搞家政服务,擦玻璃,捅下水,搬家,等等。平常在城里,农忙时就回乡里去。

满柜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下:“我再不給人打工了,我现在是給自己干!”

我举起酒瓶,和他碰一下:“你也是老板啊。”

满柜憨憨一笑:“球,和你俩不敢比,你是真正的老板。”

因满柜干活要用灯,商店没人不行,服务员下班后,我只好陪着。一直到凌晨四点,满柜看看地面基础全部修整出来了,就憨憨一笑说,明天直接铺水泥就行了。

还剩几袋水泥碎块,满柜媳妇想夹起来去倒了,满柜推开她,让小工尕仓帮他送到肩头上。结果俩人换手时没衔接好,袋子口开了,水泥碎碴撒了满柜一脖子,他骂了小工尕仓一句,就攥住袋子口急忙往马路边跑去。小工尕仓盯一会儿满柜背影,往地上斜着一坐,看着满柜媳妇小声说:

“哎哟阿哥的肉儿,我再弄不成了。”

满柜连背几次,把垃圾倒完,坐下直喘。满柜媳妇看看他,咕哝一声:

“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

小工尕仓偷着笑了。我也不由地笑了。

 

 

我正在家睡觉,店长李燕打来电话,说商店门口让干活的給堆满了沙子,没法营业了,让我赶快过去。听口气她与满柜他们吵起来了。

我看看表,还不到中午十一点。这才睡了几个小时,满柜就把沙子拉去了?我简单洗漱一下,赶到商店。李燕和满柜正在争犟。满柜媳妇用铁锨铲着沙子和水泥,默不作声。小工尕仓站在一旁微微笑着,有点儿看热闹的样子。李燕见我来了,故意提高嗓门:

“我叫你先清出点路来好走人,你就不听!”

满柜的脸涨得彤红,有些结巴地说:“你这个丫头,你这个丫头,我说不清了吗?我想先铺好一些,架上板子不一样走人吗?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不过給老板打个工,把你厉害的!”

李燕声音有点变调,又细又尖:“我打工怎么了?我打工怎么了?我再打工也比你个水泥匠强,一天和泥玩!“

满柜手抖抖地指指李燕,终于没说出话来。我呵斥李燕回去忙去。李燕回了商店。我又说满柜,跟一个丫头争犟个啥?算了算了。满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直喘粗气。我从商店取出几瓶矿泉水,給满柜他们一人一瓶。满柜接过,一口气喝下大半瓶。满柜刚想喝第二口,突然看着远处愣了一下。

一辆大越野摩托呼啸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马路边上。车上跳下两个小伙儿,径直走到满柜跟前,其中一个右手没有大拇指的人用食指和中指指住满柜,叫他去吃个饭。满柜站起来,后退两步,说没时间。

“再忙饭不吃吗?走,吃完就来。”

满柜脸色发黑,头歪一下,又拒绝了。满柜媳妇停下手里的活,拄着铁锨站在一旁,用眼角盯着;小工尕仓手持矿泉水,一会儿喝一口。

我问他们啥事儿?两个小伙儿看看我,没理我。我又问满柜啥事儿?

没拇指的抢道:“没啥,老板,我们想请他吃个饭。”

满柜说,他们是他一个庄子的。我又问那两个小伙儿有啥事儿?没拇指仍然说没事儿,就是吃个饭。我说单单吃个饭,就算了,我这活儿这么紧的,太影响生意了。对方见在我面前是带不走人了,没拇指的就又用食指和中指指住满柜:

“如果太忙,最近家里也没啥事儿,你先别回来。“

“我想回就回,你管不了。”

“你整天在外面做活,家里又没有你的事儿,你乱搅啥哩?”

“我是庄子里的人,我家还在那里。啥叫乱搅和?那是我的权利。”

“你家现在不是在城里吗?”

“那叫家吗?那就是个临时住的。你也见了,除了铺盖,连个柜子都没有。”

“那我不管,你想回也得一星期以后。”

“这个你说了不算。”

没拇指的闭上眼睛,再没说话,但看出他的牙齿在动。

另一个瘦些的用眼角看看我,目光里杀气腾腾:“再不费话。”

满柜媳妇“啪”地一松手,让锨锨自己倒下,然后坐在上面,掏出烟和打火机。她这回一只手用大拇指用力搓着气体打火机,火头“扑”一下喷出老高。她点着烟抽起来。

没拇指的和瘦子互相看看,摆一下头,转身跨上大越野摩托,打着火,猛加一阵油门,越野摩托吼叫着喷出一片浓烟,急驰而去。

满柜狠唾一口痰,对他媳妇说,我刚搬了地方,他们怎么就找到这儿来了?满柜媳妇把半截烟一扔,起身拿起铁锨开始干活。满柜也拾起铁锨,对准一袋水泥,几锨铲碎。水泥爆起一片粉尘。

中午时,我在离商店不远的小饭馆要了几个菜和啤酒,请满柜他们吃饭。满柜没坚持。满柜媳妇很快吃完就去干活了。小工尕仓喝了一瓶啤酒也走了。满柜媳妇临走看了满柜一眼。满柜扮个鬼脸,笑笑说:

“我再喝三瓶也没事,又不是晚上在家里。”

满柜媳妇咕哝一声:“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

满柜媳妇的身条是很好看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说:“好媳妇,挺疼你的。在家不让你喝酒吗?”

满柜忽然有些羞涩了:“让是让哩,就是,就是……酒这个东西伤肾哩……不服不行。”满柜哈哈大笑。

我也大笑起来:“那你要小心哩。”

那边干活的小工尕仓和满柜媳妇直看我们。

满柜喝到第四瓶时,我问他早上啥时候把沙子买来的,速度倒挺快。满柜说买沙子方便,一个电话就送来了;又说他就睡了两个小时,得赶快干完啊,一会儿还得回家去哩。我问他家里到底有啥事儿?实在不方便給我说吗?满柜看看我,叹一口气:

“唉,老板,他们找到这儿来了,你也见了,不瞒你了。这两天村里改选,我要把我们村委主任整掉哩。那个家伙太坏、太贪了。就那几百亩好川水地,全叫他卖給外地人开了工厂。地没有了不说,全污染掉了。还有,羊垴沟山上的好石膏矿几乎全都是他屁股后头的人承包了;不是他的人承包的,他每年也要抽二分的头。他吃了太多的贿赂!就好了他和他家亲戚了。他在城里买了两处楼房,还在庄子里花了二十多万盖了一个大院。三川五乡谁不知道?横行霸道,庄子里他一手遮天,谁要说个不字,再就不能安生了,天天晚上有人往你们家撂砖头,再不就把你的大门点着火。今天来的那两个就是他的打手。他知道我豁上了,早就派人把我盯着。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我在城里的住处,先給我了五千块钱,让我悄悄闭住嘴,我没答应哪。这就直接派打手来了,我赶紧搬了地方,没想到居然又找到这儿来了。说请我吃饭,请我吃的啥饭?他们想做啥谁不知道?不过,来了也不怕,我一会儿回庄子,联合大家,一面参加选举,一面写检举信。我往中纪委整哩!我不信整不下来。我豁上了!”

“象这样的人,一般整不动,恐怕他早把乡里买弄好了。”

“他有人,我们也有人。乡里有人給我们出主意,只要有人告,就能把他整下来。整下他来,就让我大大(伯伯)家的老大上。我们家沙老大承包个石膏矿,也很有钱,不怕整不动他。”

下午四点多,满柜安排媳妇和小工尕仓抓紧时间干,说他回庄子办完事就来,明天上午务必把老板商店门前铺好,说罢从工具包里摸出两个纸做的教练手榴弹。我问他哪儿弄的。他说民兵训练时偷着藏下的。他拧开后盖,拉出绳环,让我看看,说虽然不能要命,炸一下也够他们受的,谁胆敢动他,他就塞到他卵蛋弯里!我说出了人命你就完了。满柜又憨憨一笑,说一般是吓唬吓唬,防个身,说着拧好教练弹后盖,揣在怀里,骑上摩托走了。

小工尕仓盯着满柜的背影,等看不见了,就把铁锨一扔,坐在台阶上,一边瞟着满柜媳妇一边跟着对面音像店放的《情哥哥怎么不来了》唱着:

哎哟我的情,哎哟我的妹,

哎哟我的情情的,情情妹妹(呀哟),

那我去(着)就回来了(噢哟)。

……

满柜媳妇没听见一样和着水泥沙子。

一会儿,小工尕仓爬起来,说上厕所。他边走边当着满柜媳妇的面解裤子,其实离厕所还很远:

“哎哟阿哥的肉儿,我再弄不成了。”

满柜媳妇依然和着水泥沙子,没理他。

小工尕仓斜着眼瞟着满柜媳妇哼着歌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他上厕所的时间明显超出正常的时间。

我告诉他,得抓紧时间,耽误我的生意,我可不答应!小工尕仓用嘴指指满柜媳妇,笑笑说:

“有她哩,耽误不了。”

我斜他一眼,转身进了商店。我刚坐下接过李燕送来的水,还没喝到嘴里,就听外面小工尕仓说:

“我的金钢钻火候正好,怎么样?給我点儿瓷器活儿吧?”我没听见满柜媳妇有什么反应,又听见小工尕仓压低声音说,“我俩寻个好地方,要么宾馆里开个房……就一下……哎哟阿哥的肉儿,我再弄不成了。”

李燕也听见了,脸红红的躲开了。

外面没有声音了,我想,可能小工尕仓在朝满柜媳妇跟前凑。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就有什么倒地的声音。我一步跳到门口,只见小工尕仓抱着脚在地上滚动。他张着大嘴露着满口白白的牙齿,半天才哭叫出来,而满柜媳妇举着锨锨还想剁。我跳过去,一把拉住满柜媳妇,夺下铁锨。她挣着踏住惨叫着滚动的小工尕仓,从他衣兜里抢出手机,打开翻查,可能没查到什么,就把手机往他身上一摔:

“你偷着打的电话?”

“哎哟我的脚了,断了啊……哎哟我的脚了,断了啊……再怎么走路哩……”

我和李燕强拉开满柜媳妇,把她往商店里推。她挣着用四川话恶狠狠骂一句:

“日你的奶奶!”

眼看进商店了,满柜媳妇突然挣开,又扑出来。李燕和闻声赶来的邻居们急忙抱住她,连推带搡硬把她弄进了商店。

我查看一下小工尕仓的脚。他连鞋脱不下来了。我感觉受伤不轻,尽管有一层皮鞋面挡着,骨头肯定断了。我招呼服务员和邻居帮忙,打个出租车把他送到医院。我打电话告诉了满柜,他吃一惊:

“啊?这个日妈妈!老板,麻烦你先把钱垫上,住上院,我回去就給,要么你从工钱里扣。我这儿也出事儿了,现在忙着忙着忙着,哎哟……明天一早了我一定回去。”

我问他啥事儿?他说他差点儿让他们弄死,辛亏他防着哩。电话里传出嘈杂的人声,没顾上多说,满柜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大早,满柜回来了。是一个小伙儿骑摩托送他来的。他右手右胳膊缠满了白纱布,斜吊在脖子上,脸上脖子上有不少伤痕。他一见我,两眼雪亮,满面红光,没等我说话,就大手掌一挥,声音异常洪亮地喊一声:

“摆平了!”

接着告诉我,选举大获全胜。原村主任只有九票。他们家沙老大高票当选,今天大摆筵席呢,要不是我这儿的活,他今天就不来了。他们说啥也不让他来啊。全庄子从昨晚夕就放炮仗,一直到今儿早起还有炮仗响哩。

满柜咧着大嘴“嘿嘿嘿”不停地笑,边笑边说,辛亏他防着哩,他就知道他们在路上等着哩,他两手榴弹就把一个炸懵了,剩下一个再就拉展了飞掉了,连影儿都没追上!

“日他妈,太近了,把我自己也炸了。没事儿没事儿,就是肉炸烂了些。”

满柜说这些时,他媳妇低头和着水泥沙子,没有声气。送满柜来的那个小伙儿帮她干着活,夸满柜,说他爸爸(叔叔)厉害啊,羊垴沟现在传红了。满柜媳妇回头看一下正眉飞色舞的满柜,用小拇指理一理掉在眼前的头发。

好一会儿,满柜才想起问小工尕仓的事儿。我把电话里说过的又大概重复一遍,告诉他小工尕仓的脚骨断了一根,其他没啥,因天晚了,就打上石膏在医院住下了,今天他家来人接。我掏出药费单子給满柜,连拍片和买药,共花了六百二十元。

满柜掏出一百二十元給我,说剩下的用工钱顶。我推回他的手。我说这点活儿你没挣多少,算了。满柜又推回来:

“拿上,老板,我这人说一不二。”

我只好收下钱。

满柜看看埋头干活的媳妇,自语道,怎么了,这么大地火气?我说她可能怀疑尕仓給羊垴沟的那帮人打电话报信了。我没说他调戏她。满柜一个愣怔,嘴唇颤抖几下,脸一下黑了:

“我说呢,这个狗东西肯定拿了他们的钱儿了,我要抓住证据,非把这个日妈妈宰掉!”

送满柜来的那个小伙儿停下手里的活,说尕爸爸(小叔叔),那药费钱我们不能給他出啊。满柜说你别管,抓紧时间把活儿做完,事儿还多着哩,弄不好乡派出所的一会儿就寻上来哩。满柜媳妇忽然咕哝一声:

“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

满柜又憨憨地“嘿嘿嘿”地笑了。

 

 

一晃就到了年根。商店随着年关临近,生意越来越好,雇了八个服务员还不够用,老婆去上货,我就来收款。

一天中午,吃过午饭,我刚坐在收款机前,一个人就在眼前站下了。是满柜。我说:

“哎哟满柜,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好着吗?怎么今天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好着好着,今儿专门按摩来了,顺便到你这儿买套衣裳。”

他还是那副憨憨的笑脸,还是那个矮胖样子,只不过脸色很是红润;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背头油亮,丝缕清晰,穿的也干净利索。我问他:

“好好享受了一下?”

他笑笑,瞟一眼李燕,故意大声说:“太贵了,连洗浴带小姐,整給了七八百。”

他说着,又“嘿嘿嘿”憨笑起来。他没等我让,自己拉过椅子,大散散一坐,又瞟一眼李燕:

“把我老哥家最好的衣裳拿一套来。”

他不叫我老板而叫我老哥了,那口气与給我修整地面时完全两样了。

李燕让另一个服务员給他拿来了店里最好的套装。他在试衣镜前仔细试着,一会儿叫起来:

“丫头啊,这个这个这个裤角,怎么弄的?再换一套再换一套,你这个丫头!”

裤角上有点压痕,服务员说熨一下就好了。他不干,非让再拿一套。服务员看看我,我示意同意。服务员又拿来一套,他接过看看,又说上衣有点褶,还不要,叫道:

“丫头啊,你不会拿,叫店长来,叫店长来。”

李燕见他进来,就躲开了他的视线,这会儿听到他叫,无奈,只好拿一套送过来。满柜让李燕帮他穿上。李燕只好帮他穿上上衣。他又示意李燕递过拖鞋,然后让李燕帮他解开鞋带。李燕都照做了。李燕见他穿好裤子,就蹲下帮他绾裤角、量裤长。满柜斜眼看着李燕起来、蹲下,蹲下、起来,并顺着李燕的脖颈扫描着她的后颈和前胸,“嘿嘿嘿”地笑了。李燕的上衣领口低,满柜基本上什么都看见了。李燕发现了他的目光,就看看我。我见她的细眉毛慢慢往一块皱了,就抬头看看商店正面墙上的大匾,上面写着:

顾客永远是对的

李燕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就忍住,继续为满柜服务。满柜终于满意了,看看李燕,又看看我,憨憨一笑,拧一下脖梗,声音洪亮地说:

“我也消费一下。”

他付款时,拿出一个珍珠鱼皮皮夹,故意露出里面一叠子钱,从中抽出四张百元大票,往我面前一送。

我看好标码,打入收款机,共四百八十五元,我说給你打个折……我话没说完,满柜又取出一张大票,拍在收款机上,说不用不用,别找了。

我按收款机提示,找出十五元給他。他看也不看,故意整理衣服,不接钱。我把钱放在收款机台面上,问他不做家政了?他说早就不做了。他把“早”字拖了个长音,依然憨憨地“嘿嘿”一笑:

“我们家沙老大在羊垴沟建了个澡堂子,我承包了。那是我们乡里第一个私人澡堂。另外,我还包了个石膏矿。”

“你也包矿了?”

“对啊。”

“你专门按摩来了?”

“对啊。”

他说着,连招呼没打,提起服装袋就走了。他矮壮的身影晃悠晃悠出了商店,跨上一辆崭新的250型大摩托,在浓烟中呼啸而去。李燕朝他背影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本想与他多说会儿话的。我想问问他媳妇最近怎样了――就是那个比他小十多岁、总说他“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的四川女人;那个落选的村委主任现在在做什么?他报复了没有?还有那个被他媳妇一铁锨剁断脚骨的小工尕仓怎样了?以及他非法使用爆炸物的事情如何处理了?等等……我什么也没问上。

对面的音像店里又放出青海民歌《情哥哥怎么不来了》:

纸糊的灯笼挂门前,

风吹着嘟噜噜儿转,

哎哟我的情,哎哟我的哥,

哎哟我的情情的,情情哥哥(呀哟),

那你去(着)怎么不来了(噢哟)?

……


Re:家政满柜
赵剑平 发布于 2008-06-09 22:10
客气啥?看看就行了。此小说发在5期《青海湖》上,名字是“沙满柜”。

Re:家政满柜
贾文清 发布于 2008-06-09 11:14
拜读了.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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