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自牦牛角尖
上部
阿赫勒草滩和黑石崖在雾一样的辉煌中漂浮着。
一头待产的母牦牛终于卧在了黑石崖下。它鼓鼓的肚子不时地收缩着。它孤独地昂起头求援般地叫一声。
一阵黑色的雷在阿赫勒草滩上沉沉滚来。辉煌的雾被撞散了——野牦牛群狂奔过来。垂地的长毛仿佛黑色的扫帚,扫倒了所有的草叶。牛群在跃上弧形地平线的那一刻,猛然停住,一片蓬蓬的喘息声。为首的公牛昂首挺立,那威武无比的U形牛角还带着斑斑血迹。它环视草原,看见了黑石崖下血光中的母牦牛。它长吼一声,甩了甩长尾。
牛群如黑色礁石般肃立,在阿赫勒草滩的地平线上围成一个弧形。
黑石崖顶,狼群坐立,注视着一切……
遥远的天外时隐时现枪声不断。
数千骑喘息奔驰着,蹄发火花,卷起半天尘埃。暗黄色的太阳被闪闪的刀光劈碎了。血染大地……
昂尕巡视着俘虏。他走到那里,眼里黑色的火焰就喷到哪里。他抹一把脸,又理理长发,(长发亦称英雄发,男子蓄长发以示英武)那上面沾满了尘埃和血迹。
他骂道:“日奶奶,还想要花姑娘!”
他转身命令道:“裤子扒掉,练刀!”
一片哭嚎声,求饶声。
他看了看又说:“……跑这么远……日奶奶,统统地砍!”
……
数月后,昂尕受到重围,战败。他身负重伤。
他苏醒后看到浑身缠满的绷带,长啸一声,命令卫兵背他看太阳。卫兵嗫嚅着服从了。
夕阳如火。
他闭目仰卧,身下是暖暖的黄土……耳边一阵雷般的蹄声,铺天盖地。黑色的礁石群向他压来。
迫近,隆隆迫近。
冲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弯角已变成两个闪亮的十字星辉。他看到它收起了前蹄,腹部与后腿拉成直线……一块黑色巨石直朝胸部撞来……
他喟然长叹。
“把卓扎滩的头人请来。”他已无力了。
他的脸色虽然惨白,可眼里的黑色精气不散。
他对卓扎滩的头人说:“扎西,你虽是外部落人,但我只好托付你了。照咱们祖上规定,要做头人,就必须用活的野牦牛头做祭。可是……我觉得我的儿子班果没有这种胆略和气魄……大祭时,如果他不能献上活牛头,我就把全部落交给你代管……等我的孙子……孙子……”他让卫兵从腰间解下镶有七粒血色玛瑙的短刀,送给扎西,“做具念物吧。”
他仰望夕阳,久久不语。
万籁俱寂,天空沙沙做响……
当卫兵背起他的时候,他从卫兵身后抽出了手枪。
平原上一声枪响,枪声中,火红的夕阳隆隆响着沉入地平线。
最后的辉煌把血红洒满天空大地。
……有狼群在远方游弋。
牛群肃立。群体引颈长啸,此起彼伏,席卷天空。垂地的长毛随风飘流。
待产的母牛透过林立的牛腿看到了那颗沉落的太阳
一个婴孩的哭声游丝般从天宇中遥遥传来。
人们等候多日,敖包上空经幡无力地飘着。班果猎牛仍然未归。
大祭日迫近,人们不禁着急了。
“扎西爷爷,怎么办?”
“是不是派快马迎一迎?”
“他媳妇还没生下。”
……快马出迎。
扎西来到了班果的账房。
帐房内外一片肃静,只听得喇嘛在不停地诵经。
“扎西大哥……”班果的阿妈说。
“佛爷保佑。”
“加措还生不下……班果……”
“……我已派人去迎。实在不行。暂时取消……”
她脸色惨白。
他掐指一算:“等等再说。”
诵经声嗡嗡不断。
帐房里传出加措的叫声:“阿妈……阿妈……野牦牛来了……它们找昂尕阿爸……一个小牛也……生不……下……”声音微弱。
大祭时辰已近。敖包前人头攒动。
东方已亮,眼看一抹红光漫漫扩散。朝阳升起的那一刻,一颗血淋淋的牛头就要摆上祭台,尕勒滩部落将要继昂尕之后产生新的头人。可是,班果仍然未归。
人群一片祈祷声。
有人悄悄地哭泣——如果班果不归,取消大祭,对人们来说将是难以承受的。
突然,一阵蹄声滚滚而来,两匹快马的背后是班果的座骑。
祈祷声嘎然止住。人们挂着泪的脸舒展了。
“班果回来了,不过他驮得只是一个牛头。”来人俯在扎西耳边说。
扎西一怔。
班果挥鞭驰到,下马,走向敖包朝扎西和众人道一声好。
两个壮汉从马背上抬下牛头。
人们有些诧异。
“昂尕爷爷当年驮得可是一头活牛啊。”
“对啊,他怎么光带一个牛头?”
班果大声说道:“阿爷阿奶叔叔婶婶们,乡亲们,大祭时辰紧迫,我怕赶不及,就割下牛头赶紧回来了。这是牛鞭。”他拿的牛鞭却是卷着的。
“你把牛鞭抖直。”扎西说。
班果没动。他看着东方已露了头的白亮亮的太阳:
“扎西大叔,快举行大祭吧,时辰到了。”
“慢。”扎西长嘘一声。“这牛头怕不是公牛的。这牛鞭怕也不是你割取的。请两个老汉,看一看,我眼老昏花。”
敖包旁的两个老汉过来察看,顿时嘴唇颤抖。其中一个老汉对众人喊到:
“乡亲们,我们受骗了,这是死母牛哇,这牛鞭也是死牛的,都被什么咬碎了。”
班果狂吼一声:“阿爷阿奶们,他胡说!扎西是外部落人,他想当尕勒人的头人,他想吞并尕勒滩。他们串通好了侮辱我。佛爷呵……”他扑通一声朝敖包跪下。
人群嘈杂,嗡嗡一片。
扎西抖抖地伸出手,一把抽出腰间的七星宝刀:
“我如不是念在昂尕的面上,就给你一刀。”他将刀送回,一把扯起班果,“乡亲们,大家记得昂尕当年的情景吗?昂尕回来时,浑身伤痕,满身血迹。肚子被牛顶破了。他是被牛顶架在牛角上后他用刀割断牛脖筋的。可是你们看班果,他的气色多好,他象和牛搏斗过吗?”他拉开班果的前胸袍襟,“再看看他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大家想想,他回来的多是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他不给我们半点思考的时间。乡亲们,再说,我如果想吞并尕勒滩,早已不是今天……”
他的话被众人的呼喊声打断。
“宰掉他!”
“骗子!”
群情激愤,乱作一团。
女人们有的哭喊着,有的咒骂着:“骟掉他!他不是男人!”
“他羞死尕勒滩人了!”
“……”
祈祷声,哭泣声,呼喊声,咒骂声。
两个壮汉拧住了班果。
天地早已大亮。可是谁也没注意,白亮亮的太阳正被什么遮去,渐渐地,太阳成了月牙形状。
扎西喊道:“乡亲们,我虽是外部落人,可是昂尕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当尕勒滩和我的部落遭受灾难时,我是怎样和昂尕一起抵抗外国人的。当昂尕把尕勒滩亲手交给我,我们两个部落又是怎样一起共度苦日子的……”他早已老泪横流。他向敖包跪下,哭道,“……尕勒滩不幸啊……昂尕英魂不散……佛爷啊……”
实然有人惊呼:“太阳被神牛吃掉了!佛爷啊……”
人们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止住了。人们纷纷跪下。
巨大的恐惧和黑暗同时降临。天地漆黑一团。敖包下一片瑟瑟颤抖声。
死一般的沉寂。
大地在旋转。黑暗的天宇间有声音沙沙传来。
小声的祈祷颤抖着渐渐响起。
……远处,狼群于黑暗中缓缓浮动。
中部
待产的母牦牛站起又卧下。它浑身不时地颤抖着。黑暗中,它深咖啡色大眼睛里充满了困倦与痛苦。墨雾在它眼里渐渐退去,天地动了些亮。
阿云赫勒草滩的草叶做艰难的伸展。
牛群一阵躁动。
母牛从纷纷移动的牛腿缝隙中,看到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公牛正健步走上阿赫勒草滩的地平线。它的身后是排山般的另一个牛群。
大公牛强健的胸肌抖动两下。它看准了公牛,便压低下颏,将两根沾满斑斑血迹的钢锥一样的角平端起直向它冲来。
它们是从另一个草原来的,一路所向披靡。
牛群纷纷退让。黑石崖下,两群牛围成两个圆弧。仿佛古战场上,两军士兵注视着主帅的拼杀。
两块黑石的礁石“蓬蓬”撞击着,四根弯刀一样的角搅在一起,“啪啪”地响。
撞击声穿过林立的牛腿,在墨绿的草叶上滚动。荡向远方,碰向黑石崖。回声使待产的母牛不住地颤抖。它仿佛看见绿草被呼呼的喘息声烫卷。
几次撞击之后,两头牛抵在了一起,四条后腿钢钎般斜插进草地。块状肌肉群在痉挛。汗水墨汁一样滴入草叶。
阿赫勒草滩一片沉寂,只有呼呼的喘息声把空气烫得灼热。
红云遮住了朝阳,天地间一片彤红。
待产的母牛的大肚子上反射出黑红的光泽。它焦燥地站起,转了两圈,又一次被痛苦沉重地拉倒。
猛然间,他听到一声轰然震响。整个阿赫勒草滩在颤抖着呼呼旋转。黑石崖仿佛坍塌般将巨大的阴影罩在它的身上。
彤红的天宇间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它闭上了眼睛,腹中一阵绞痛。
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它的眼角滚落,它们将草叶砸得跳了一下。
骚乱的牛群恢复了平静。有的悠然地卷食青草,有的追逐年青的母牛。
那头雄壮的大公牛昂首屹立在阿赫勒草滩的地平线上。它钢钎似的弯角上反射着血光。它的长毛在微风中飘动。霞光中,它仿佛披上了黑红色的缎子。
它脚下那块倒下的巨石还在喘息着。
黑石崖顶,狼群坐立着,静静地观看……
红沙般的天宇旋转着沙沙做响。
……一个婴儿在哭。
血光中,一头小公牛降生了。当它伸直前腿从生命之门挣出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头雄壮的大牛。在牛群中,它仿佛一座浪峰凸起在黑色的静止的浪波中。那两根粗弯的角上闪着两颗十字星辉。
小公牛环视茫茫草原,一片腥红之中,有一个和它一样大的少年正手擎七星宝刀步履蹒跚地向它走来。
微风中,它摇晃着长起,迎面走向昂尕的孙子——昂尕之后的第三代尕勒滩人。
黑夜漫染大地,天宇一片静谧。
突然,一阵暴雨般的枪声和山洪般的马蹄声炸碎了整个卓扎滩部落的梦境。
穹苍在巨烈的震动中破裂了。群星飘堕,燃起熊熊大火,黑红色的血在火光中流淌。
活着的卓扎滩人向四处逃散。
“为了我们伟大的王朝,杀啊!”
杀红了眼的官兵在追杀卓扎滩人的时候看到了梦境中的尕勒滩,他们又吼叫着把那灾难之火烧了过去。
当官兵首领发现时,已经晚了……
直追杀到第二天日落,官兵才住手,并驻扎下来。
有兵议论:“不象反的样子……”
“什么象不象,现在到处都在反。”
“上面下令,咱们就杀……”
……
一片墨黑的老林中,身负重伤的扎西召来部落里所剩无几的人。他看到他的亲人中只剩孙女珠姆一人时,嚎叫一声,歪倒在地:
“……佛爷呵,何来如此大难呵……卓扎滩世代规矩,不曾有过任何妄为……珠姆,珠姆,可惜你是女儿……解下我腰间的宝刀,记住,佩带此刀的人当是你的丈夫……他当重振卓扎滩,夺回我们的草原……去吧,去找昂尕爷爷的丹增……他们可能……也……”
第三天,班果醉熏熏骑马朝尕勒滩走来。他怀揣官府的奖状和赏金。他决定打破常规,举行大祭,登上头人宝座。
夕阳陨落时分,他走上一个高坡。他看到许多大鹰在盘旋。他揉揉眼睛,看清了一个被烧杀过的还冒着烟的部落。
他嚎叫一声,跌下马来,踉跄地扑下去。
奖状和赏金从他怀中掉出,散落着,飞飘着。
他摔倒在地,痉挛着,将手指抠进草中。他恐惧地瞪着眼睛,梦呓般地咕哝:
“你们杀错了,你们杀错了……杀错了……”
他爬起再跑,磕绊着跑过草地,跑过黑刺林,跑过石山,跑过森林……
一个墨黑的夜晚,他的周围亮起一群发绿光的灯。
他听见牛群在叫,黑色波浪扑天盖地向他压来……昂尕和扎西那伟岸的身躯在空中飘浮着……一轮烧得彤红的太阳呼啸而来。他被烫得满地翻滚……
惨叫声撕咬声喘息声,过后,狼群离去,树林恢复了宁静。
大鹰在尸骨上空盘旋……
被枪声惊呆了的牦牛群伫立已久,忽发一声低沉的吼叫。凝固的黑色波浪开始涌动。牛蹄群铁锤般砸击大地。黑色风暴席卷了草原。整个阿赫勒草滩仿佛要倒过来一样竖了起来。
大地在旋转。
红沙般的天宇轧轧响动。
轧轧响动。
轧轧响动响动响动响动……
那婴儿的哭声仍在天宇深处回荡。
下部
躲在老林中的残存的尕勒滩人和卓扎滩人在敖包堆上摆上了酥油糌粑青稞酒,为丹增举行送行仪式。
喇嘛嗡嗡地诵经。
一个老者端起酒碗齐眉说道:
“……丹增,佛爷给予你胆量和气魄,给你信念。你去吧,尕勒滩和卓扎滩等你归来。”
丹增一甩英雄发,接过酒一饮而尽。
女人们吻过他的额头,为他祝福着祈祷着。有一个老奶奶取下护身符给他戴上。
丹增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他阿妈加措生他时,难产数日命归西天,他没有死。
他在三九寒天被抱到冰河中洗过,他没死。
在官兵血洗尕勒滩和卓扎滩时,他没有死。
为了生擒一头活牛,他八岁时练习套羊,被羊蹄踏过,他没有死。
为了夺回一只被草豹叼走的羊羔,他十三岁只身翻过几座大山,硬是让草豹放下了那只已被咬死的羊羔。
……
人们都说丹增是卓扎滩和尕勒滩的希望。人们都说他真正是昂尕爷爷的后代。人们都说两个部落中最美丽的珠姆应该做他的媳妇……
两个残存的部落在等着他生擒一头活的公野牦牛,要为他破规提前举行大祭,让他登上头人宝座。
丹增上路了,快马加鞭,耳边风声哨响。树木、草坡、石山、纷纷向他压来。
这马是两个部落中挑出的最好的马,浑身乌黑,四蹄雪白。
他手中的鞭是两个部落中最好的皮匠从十张牛皮上剔下最好的皮条细细拧成。
他座下鞍垫是两个部落中最巧的女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彩线绣成。
唯独那马鞍和银蹬是昂尕爷爷留下的。
丹增追风赶月一样疾驰,直到他身上的汗水滴在马身上的汗水中,他才放慢速度。
他驰上一个草坡,看看赤热的太阳,任六月的凉风吹了吹。
他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在草坡上转了一圈。
他正待策马,却见一个白点从起伏的绿色海洋般的草原边飞飘而来。近了,是一个姑娘骑一匹无鞍白马。她就象粘在马背上一样。她乌黑的发辫被风吹得扬起,与扬起的白色马尾一上一下,刹是好看。
转眼间,白马已到眼前。珠姆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汗珠。她翻身下马,羞赧地颔首走向丹增。她香喷喷地喘息着,边走边解下腰间的七星宝刀;她双手捧至丹增眼前,声音颤颤地说道:
“丹增大哥,爷爷说,佩带此刀的人,当是重振卓扎滩的人……当是重振尕勒滩的……当是我……”
她的脸庞早象格桑花一样红了。
丹增一甩长袖,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宝刀,那火一样的眼睛在珠姆身上燎了一遍,然后翻身上马。他一提缰绳,黑马竖起前蹄一声嘶鸣。他扔下一句,“等着我,珠姆。”就高擎宝刀飞奔起来。那马雪白的四蹄翻飞着,带起一阵青草的馨香。
珠姆一把抱住白马湿碌碌的脖子,久久凝视着遥远的绿色地平线。她看到一头伟岸的公牛正稳健地走向丹增。那牛角上闪烁着两颗耀眼的十字星辉。她的身子在颤抖。
草原上只有呼呼的风声,冥冥中,她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从蓝沙沙的天宇传来。
阿赫勒草滩的小公牛长大了。它发育的很健状。牛角弯粗,闪着黑光如两架弯刀。深咖啡色的眼睛时刻卷着黑色的火焰。它蓬蓬的呼吸粗而有力。那喘息喷到哪里,哪里的草就仿佛被烫卷了似的。它一抖动,浑身的肌肉僦象压缩着无数根弹簧,时刻都会崩起。它雄伟的生殖器时而低垂,似乌云中垂下一根钢鞭。当它站在草坡上一吼,回声使巨大的黑石崖微微颤动。
它经常凝视着那头公牛。它看着看着,眼前就出现一个擎刀向他蹒跚而来的少年。
那头大公牛感到威胁,犹如七月阿赫勒上空的乌云般迅速膨胀。它不时地甩甩长毛尾巴,向它发出某种警告。小公牛并不轻举妄动。它知道一次真正的决战如不能成功,将意味着它会被其他见风就长的小公牛取代。
终于有一天它发现那头大公牛不行了。它是在追逐一头小母牛时暴露出衰老的。它那历来如钢钳般的两条前腿,在跨上那头母牛时竟被多次甩脱。它第一次无奈地放弃了追逐对象。它呼呼的喘息。小母牛骄傲地甩着尾巴跑走了。
太阳隆隆旋转着,堕向阿赫勒草滩的远方。在黑石崖那巨大的黑红色暗影中,小公牛发动了进攻。
牛群对大公牛的存在早已视为正常,于是对这一老一小的殊死血战也视为内部相斗而漠然。吃草的很悠然,反刍的很惬意,相互舔着对方脖颈的很温柔。谁做第一把交椅对它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叭叭”的撞击声,“蓬蓬”的喘息声,阿赫勒的天空和大地在寂静中旋转……
“蓬冬”一声震响,牛群抬头看看。黑红色晚霞中,小公牛昂首屹立,仿佛一块从黑绿色海洋中赫然升起的巨礁。
大公牛升腾着热气的身子抽搐着。
小公牛久久伫立。
黑石崖顶,狼群在静静地观看……
夜雾升起的地方,漂浮着一个手擎宝刀蹒跚而来的少年。
小公牛一声低沉的长吼。夜雾被震的沙沙做响。黑石崖下巨大的回声惊起了所有的牦牛。牛群警觉地遥动耳朵,林立的牛角仿佛黑色海洋中大鲨鱼竖起的背鳍,无数颗黑亮的眼珠瞪得鼓鼓圆。
随着小公牛的长吼,牛群发出了阵阵吼叫,沉闷而凝重,此起彼伏。仿佛古战场上的号角声,吹奏强悍,挟裹杀声,席卷整个宇宙。
几天几夜的跋涉,丹增终于蹬上了阿赫勒草滩的一个草坡。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巨大的黑石崖下礁石般林立的牦牛群。他座下黑马不由地竖起前蹄一声嘶鸣,它焦燥地用前蹄刨着草地,时而旋转,只要缰绳一抖,它就会立刻冲上去。丹增驱马沿牛群兜了半个圈。那硕大的牛头们随他转动,仿佛有磁力吸引。
丹增久久观望。牛群阵阵吼叫。
对持中,那头雄健的小公牛眼喷黑火,缓缓走出,一步,一步……它身后的牛群个个肌肉紧绷。
丹增手拿套索,思量片刻,转身离去。
小公牛铁尾刷刷甩动。牛群突然惊了般地随它向远处奔去,如一阵横雷滚过阿赫勒草原。
第三天中午时分,丹增追上了牛群。
阿赫勒上空的白色云团翻滚着,时而象羊群漫开,时而象群马翻腾,时而又象无数个巨大的棉苞爆放开来……天空与大地如同一个舞台,在蓝天与白天壮观的天幕下,牛群列阵而待,壁垒森严,阳光下黑油油一片,一阵清风吹过,那垂地的长毛和尾巴随风向一个方向飘动。那头小公牛又稳健地离开牛群向丹增走来。它圆瞪大眼,蓬蓬喘息,两根弯角闪闪烁烁,铁尾甩出刷刷之声。
丹增回顾了一下撤退的路线,手摇套索,兜一个圈,慢慢向它靠近。
这时天边有一团乌云翻卷而来。那些壮观多姿的白色云团在它的搅动下迅速汇合。阴暗的巨影在草原上移动。
小公牛站住不动了,两道目光火焰般呼呼而来。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空气在加热膨胀,绿草在迅速伸展。
突然,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来。
丹增座下黑马甩动头颅,嘶鸣一声。
转眼之间,乌云压顶,只听“咔嚓——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仿佛炸碎,顿时凉风四起。
牛群好象受了指挥,迅速卧倒。丹增早已滚鞍下马,并拉倒黑马。他磕长头一样伏展在地。
闪电劈得乌云乱滚,雷声不时地横着扫地草原,仿佛在林立的牛角上跳跃着滚向远方。大雨点玻璃柱般竖立着排了过来。
牛群如经堂里祈祷的人们,跪卧着,神情惊恐而肃穆。
有一头牛终于恐惧得惊起,它疯了一样向远处跑去。牛群一阵躁动。
眼看着一个闪电从翻滚的乌云中剑一样直刺而下,那头跑动的牛就在耀眼的闪光中倒下了,接着一个炸响的落地雷滚滚而来,碾过牛群,碾过丹增和黑马,隆隆远去。
哗哗的大雨使整个草原腾起一片白色烟雾。
雷声渐渐走了。大雨变成了小雨。慢慢的,小雨在冷风中又裹着满天的雪花飘下来。最后,雨完全成了雪。雪刚在地上覆了一层,天空又魔术般抖去幕布,蓝沙沙的天宇又呼隆隆推出白亮亮的太阳。
等丹增重新站起来,蓝天下只有一片水淋淋的白绿相间的茫茫草原。
丹增又一次靠近了牛群,那是在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当他跃上一个草坡时,那头小公牛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好象早就等待于此了。丹增暗暗一惊,便抖动套索迅速而准确地抛向那两根弯角。小公牛没躲,而是就势向丹增直冲过来。黑马躲闪不及,只听蓬地一声,那两根弯刀一样的角就刺进了它的肋间。黑马腾空跃起,象突然从草地里蹿出一样,在空中停了一下,就重重在摔倒在地,接着又挣起,甩下丹增,猛跑一阵,然后缓缓倒下,痉挛着。它肋间的血流涌出,泛着绿光染红了草地。它回头看看丹增,眼里的精神渐渐散向旷野。
丹增被甩下马后。他依然死死攥着套索。小公牛呼呼喷着热气,怒瞪大眼,将两根弯角又刺向他。他滚爬着,躲闪着。小公牛又用大角横扫,用前蹄踏地。就在它又一次扑空的时候,他抱住了它的脖子。它狠命地甩他,并发狂地奔跑。突然,它踩住了套索,一下绊倒了。他们滚在一起。这时丹增抽出腰刀,就在它站起的时候,他把刀刺进了它的胸部。它一怔,压低头颅,横转身子,又一次向丹增冲来。这一刀没刺中要害!他一悸,迎着闪着黑光的牛角扑上去。他又一次抱住了它的脖子。那腰刀在它身上颤晃着,丹增想够却够不到。他们拧在一起僵持住了。
丹增吼叫着,用各种方法绊它,没有成功。他想拔出七星宝刀,又得不到空。他四下看看,寻找退路。啊,那不远处竟是那座巨大的黑石崖。他看到了一条石缝。
肌肉与肌肉紧紧抵在一起,互相感到了对方的颤抖与灼热。
小公牛拼足力气,甩动肥硕的脖劲。终于,丹增又被甩下来。
那两角上的十字星辉在闪烁。
阿赫勒草滩在呼呼旋转。
丹增发出惊恐的“啊”“嗷”的声音。他跌跌绊绊躲闪着向黑石崖跑去。
小公牛穷追不舍。那根套在角上的绳索不时地被它踩上将自己绊倒,这使追击的速度减低了许多。
丹增刚躲进石缝,小公牛追到,那角几乎刺上他满是血迹的肌肤,只听“蓬”的一声,小公牛撞断了一根角。黑石崖下的草叶上洒满了斑斑红点。丹增手握七星宝刀,伺机刺向它。
小公牛调转身子,跑到距石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压低下颏,然后一跃而起,向丹增撞来。就在它接近石崖的最后一跃时,它收起了前蹄,仿佛一根巨大的弹簧将它弹起,庞大的身躯挟着呼呼的风声撞向崖缝。
一声震响,鲜血四溅。
黑石崖在颤动。
阿赫勒草原在颤动。
夕阳隆隆响着向血红的地平线上溅落。
天宇沉寂,红雾弥漫。
牦牛群礁石般黑压压一片,立在黑石崖前。
……远处,狼群波浪一样起伏着,缓缓诵动着在辉煌的雾中。
丹增脚下那庞大的身躯还在痉挛,那插在胸肋上的腰刀还在颤动。
他久久凝视。他看到了一个伟大的生命,并从它那最后的撞击中看到了它辉煌的一生。
他闭上了眼睛……
……
朝阳升起,大地一片明亮。
当他苏醒过来时,他首先看到的是牦牛群林立的牛角上闪烁的无数颗十字星辉。
他举起了七星宝刀。黑石崖巨大的暗影中寒光一闪,一股血柱直喷空中。蓝天白日刹时血红。
牛群吹奏号角似地低沉地吼着,与远处的狼嗥遥呼相应。
……红雾迷漫的天宇中有什么沙沙响着迫近……好象挟着婴儿的哭声,似乎还有亘古以来响个不停的刀剑的格斗声、枪声……呵……也许还有经堂里的诵经声,还有整个人类以及生物界所有生灵的祈祷声、忏悔声、哭泣声……也许还有上帝、如来、真主的叹息……也许,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包容一切的宇宙运行时所发出的磨擦声……
一个无月的黑夜。珠姆跪在敖包前。许久,她脱下袍袖,举起七星宝刀割下了那一对乳房,献在石板上。
她长啸一声,收起宝刀,跨上白马,走向密林深处……
——行文至此,我累极了。我拿起报纸让妻子念,我闭目休息。她缓缓念着,报上几条消息仿佛把我从远古时期拉回到现实——
……巴拿马总统宣布大选无效……柬埔寨国民军发表旱季战绩公报说,打死越军一万三仟多……戈尔巴乔夫当选为最高苏维埃主席……以色列占领军在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向巴勒斯坦人开枪……
1989年6月4日写于山东龙口市黄城北巷街5号(创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