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雪莲》2001年第6期
尕双喜和福儿的红军鸽
在羊垴沟,如果野鸽子在谁家筑巢,人们就会说这家人善,同时相信鸽子也会给他家带来幸福。
——作者
一
羊垴沟福儿家鸽子最多,别人家顶多三只两只,还说不定啥时候就飞了。
福儿家鸽子常住的有20多对,想来就来的没法算。福儿家的鸽群一起飞,“啪啪啪”一阵响,黑压压半个天。有两只大公鸽背着五音哨,一飞,满天哨音。人们看看,就说:
“噫。”
“日妈妈,就好了他家。”
福儿家爷爷奶奶大大(父亲)阿妈四个壮劳力,就养着福儿一个。福儿家是羊垴沟第一个买缝纫机的;福儿阿妈又是第一个买手表的。十九钻上海牌,干干一百二十五。她出工做活,队长都问:
“时候到了没?”
“还差半个。”意思是还差半小时。
二
福儿家只在下雪时给鸽子撒点瘪麦子。好粮舍不得。平常鸽子自己打食。
福儿家鸽子全有名字:尕嘴芝麻,凤头毛爪,翻鼻儿,黑头,兰瓦灰,雨点……还有长嘴瘦身子的纯种野鸽,福儿管它们叫老鸦嘴。
野鸽子一般养不熟,但福儿能。福儿从山崖上掏来几只野鸽娃,养大,它们不走了,还引来了更多的野鸽、家鸽。别人家就不行。福儿的爷爷大大以前也养过,不行。大概就两年,福儿就让院里到处是鸽子窝了。门廊里,廊檐上,草房里,鸡窝边……满了。有一对鸽子没处去,就在福儿大大放在墙根的毡靴里做了窝,并孵出两只小鸽子。福儿大大拿毡靴,摸到肉蛋鸽娃,大叫一声:“哎哟。”他当是老鼠。
人们都说福儿是个福娃。
庄子里的人常向福儿家要鸽子,大大妈妈就说,问福儿。福儿说给,就给。可是他们拿去的鸽子,不是病死了,就是让猫吃了,再不,一长大就飞了。
三
福儿就给过尕双喜好多鸽子,而尕双喜至今只剩一只剪光翅膀的野鸽,还扣在筐筐里。
这天放学后,尕双喜来叫福儿割草,哭叽叽的。福儿问阿么(怎么)了。他用手背推一下快掉到唇边的鼻涕,说铅笔用完了,大大不给买,还踢了一脚。福儿从衣裳角角挤出一个二分的分分钱,拍在他脸上,说,你再凑一分……有了就还给,没有了就算给。尕双喜把长鼻涕吸进去,笑了。
两人来到柏木河边,一会儿就割了两堆草。福儿躺下休息,尕双喜还割,然后放在福儿的草堆上。福儿叫了几次,他才过来。他又给福儿磨镰刀:
“再给两个大鸽子吧。”
“呦,噫。”
“哥哥哎,”
“你不会养。”
尕双喜“哎哟”一声,手割破了。福儿叫他赶紧吸着吃掉,说一滴血十个馍馍也补不上,说着又找了点细棉棉土给他按在手上。
忽然,一群鸟惊叫着蹿过,接着又有几只红鸽子象石头一样从高空下跌着蹿过。福儿瞪大眼睛。他以为是自己家的鸽子被鸽鹞追捕,看看,不是。
一只红鸽子一边与鸽鹞搏斗,一边跌落。鸽鹞紧追,一次次用翅膀击打。红鸽子偶尔还击。眼看红鸽子又挨了一膀子,翻滚下来。
福儿和尕双喜跳起来,朝鸽子跌落的地方跑。鸽鹞俯冲,差点撞上尕双喜。鸽鹞旋起,停在半空。福儿和尕双喜在鸽子跌落的草窝里反来倒去搜寻,没有。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福儿说:“还成了老鼠?”话没说完,一眼扫见了藏在冰草窝里的红鸽子,“在这儿。”
尕双喜一转身,就抢钱一样扑过去。
福儿喊:“是我看见的。”
尕双喜不管,抱着鸽子就往家跑。
四
尕双喜的阿妈睁着长满白翳的眼睛,摸一摸鸽子:“光啊,好哎。”
尕双喜的爷爷气老是不够用,他喘着说:“是个送信的军鸽哩。”
尕双喜的爷爷抠开鸽子腿上的橡皮筒,空的。腿圈银闪闪,全是外国字。爷俩一个抱住鸽子,一个取腿上的银圈,但拿不下来;想用剪子铰,又插不进去。
爷俩用筐子扣住鸽子,发现一只翅膀断了。
福儿来了,蹲在筐边看:“是我先看见的。”
尕双喜说:“我抓住的。”
“我先看见的,有我一半。”
尕双喜依旧不给。福儿说用二十只鸽子换。尕双喜不响声了。福儿又说,红军鸽抱了鸽娃再给你一半。尕双喜才说:
“那……银圈圈不分。”
五
福儿所有的鸽子让红军鸽一比,全完了。虽说红军鸽的断翅膀用小木棍绑住后仍然拖着地,不时地还颤抖,但它昂首挺胸;一会儿,竟发出低沉而雄壮的“咕咕”声。一只大公鸽。它的羽毛闪着红色光泽,光光的额头平直,眼睛沙亮,鼻花微翻,加上健壮而丰满的胸部,好!
福儿趴在木箱旁看红军鸽。他后背上落满了鸽子,跳上跳下。一只尖嘴野鸽从他耳朵里叨出一块耳屎,他才一挥手。
尕双喜在福儿家整整抓了二十一只鸽子。尕双喜抓一只,福儿就说轻点儿。最后,两行眼泪挂在了福儿脸上。
尕双喜走了,福儿就看红军鸽。泪干了,留下两道白痕。
全家人正围着红军鸽看稀罕,尕双喜哭着来要鸽子,说他大大打了:
“大大说不能把福气给人。”
“有我的一半哩。”
尕双喜哭着走了。一会儿尕双喜的大大来了:“给哩嘛不给?”
福儿的大大说:“娃娃们说好了的。”
尕双喜的大大嘴角抽动两下,转身就走。
尕双喜的大大叫来了五六个本家兄弟,有的拿着切刀,有的提着棍子。几个壮汉把大门一堵,就吼开了:
“全庄子就你家福气大,还不成吗?”
“还想当地主?”
“羊垴沟就好了你们家,我们全穷死。”
福儿阿妈坐在关红军鸽的木箱上,一下扯开衣裳纽扣,露出胖大奶头。
男人们一怔,退了退,目光在她的手表和奶头上来回跳。
福儿的爷爷奶奶挡在前边,福儿的大大也提了切刀,挡在福儿阿妈前面。
不知谁把三爷叫来了。他躬着腰闭着眼听大家七嘴八舌。他直起腰,盯一会红军鸽,看看满院的人,再看看满天惊慌乱飞的鸽子,最后把双眼直对尕双喜的大大。尕双喜的大大半张着嘴,一动不动。三爷噘起一边的嘴角,吹一下白胡子:
“你大人搅啥蛋蛋哩?”
尕双喜的大大腰软了一下:“三爷,”
三爷又看看福儿阿妈。她遮遮衣襟。
三爷一字一顿:“你多嘛(么)地好看!”
福儿阿妈紧忙扣纽扣。她手一动,太阳光在手表上一闪。有人喊一声:
“哎哟我的眼睛。”
六
这天,一个长一撮红胡子的猎人到羊垴沟背山里打野鸡、石鸡。他扛一杆细长的土枪,在山里转了一天,只打到一只猫头鹰。有放羊的问怎么没打上好东西?他说这枪是别人的,一开枪就握不住。他说他打着玩,主要想买点菜籽清油,听说山里便宜。放羊人“噢”一声,告诉他谁有。
红胡子猎人扛着长管土枪进到羊垴沟。羊垴沟的娃娃们跟在屁股后唱儿歌:
猎人的枪长,
猎人的枪短,
猎人上山跌了个仰绊;
仰绊跌了,
猎人怯了.
……
红胡子猎人一张嘴,露出长长的上牙,娃娃们一惊,退几步:
“噢哟野狐儿!”。
红胡子猎人继续走,娃娃们又喊,福儿家鸽子多,你去打。他又露出长上牙。有娃娃喊,福儿家有红军鸽,好死哩,你见过?
红胡子猎人停住脚,两眼放光:“嗯?”
七
红胡子猎人趴在地上盯住红军鸽,他撑在地上的手直抖。福儿的大大举着茶碗,让了几次。他接过,两口喝完,把碗在地上一按:
“卖给我。”
“不啊,儿子养的。”
“可惜了……我出二十。”
福儿的大大眼一下瞪大了,摇摇头。
“五十。”
福儿的大大直起身子,长吸一口气,不见呼出。
“八十。顶多八十。”
福儿的大大“嗯”一声放出一股粗气,又摇摇头。
猎人的红胡子抖了抖。他歪了嘴,露出长长的上牙,咬住下嘴唇,从贴身兜里掏出一叠钱:
“二百!清油不买了!”
福儿的大大双眼雪亮。他盯着钱,盯着盯着,眼里的光又散了:
“我问一下老人。”
福儿的大大还没转身,窗子就开了,福儿的爷爷奶奶阿妈同时伸出头:
“啊哟不卖。”
红胡子猎人在自己腿上掐下一块皮,一咧嘴:
“两块手表钱哪!”
福儿的大大木呆呆地没有声气,他眼睛都快鼓出来了。
红胡子猎人装上钱,扛起枪就走。走到大门口,他又露出长上牙,咬一下下嘴唇:
“抓军鸽要判刑哩!”
福儿的爷爷奶奶大大阿妈全都瞪大了眼,张着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福儿的大大梗住脖子,打个嗝,一跺脚,追出大门:
“猎人哎,卖给。”
八
福儿扔下书包,一边哭一边追;追了几里,不见猎人。福儿哭着来到尕双喜家。尕双喜一听,嚎了一声,还没哭出来,尕双喜的大大蹿进来,实实一耳光:
“日你的先人。你还双喜,连一喜都没有了!”
尕双喜“啊呦”一声,抱住头蹲下,半天没声音。
尕双喜的大大问福儿:“银圈圈呢?”
“带走了。”
尕双喜的大大提起切刀冲出大门。
在福儿家大门口,尕双喜的大大刚撕住福儿大大的衣领,福儿大大就说:
“我给一半钱。”
“全给都不中。”
福儿的爷爷奶奶阿妈扑出来,抱住尕双喜大大:“我们全赔给。”
“赔啥也不中!”
半个庄子的人都来了,连拉带扯,好不容易劝开了。
三爷“嗯哼”一声,来回看看,对福儿的大大说:
“把你的鸽子分一半,你也太多了些吧……再赔一百钱。一共三百。”
“哎嗨哟我的三爷,我刚买了缝纫……”福儿的大大紧忙刹住嘴。
“嗯哼,知道。”
尕双喜的大大把切刀贴着肉往裤腰上一插:“三爷公道。”
尕双喜的一个爸爸(叔叔)说:“我们先抓鸽子。”就进了福儿家院子。
三爷、尕双喜大大、福儿大大,正商量怎么交接钱,就听有人喊:
“尕双喜死掉了!”
大家“嗡”一声朝尕双喜家跑去,老远就听见了尕双喜阿妈哭喊。尕双喜的大大蹿进院,抱起尕双喜,听一听,说“没死”,就又掐又捏。
尕双喜有了气,但叫不应。众人七手八脚抬起尕双喜就往卫生院跑。
九
福儿家的院里乱七八糟,到处是砸碎的鸽子窝,十多只鸽子缩着脖子远远蹲在房顶,一抖一抖。
黑屋里,全家人缩在炕上没有声气,只听见福儿阿妈的手表走动的声音。
福儿的爷爷摸出烟荷包,哆哆嗦嗦装好烟,划着火柴。一瞬间,福儿看见了爷爷变了形的脸,他往炕角猛地一缩。
爷爷吸一口烟,半天才吐出来:“手表再别带了……鸽子,全赶走。”
福儿哭了。
十
尕双喜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后来,他听见房上有鸽子叫,就长时间地看。看完,就像不知道有这回事。别人问什么话,他半天不回答。
尕双喜的大大说:“噫,就一巴掌。”
有人说:“打实在了。”
福儿家被抓走的鸽子,没多长时间就飞回来了,福儿的爷爷大大就赶。
福儿家再没养鸽子。羊垴沟也好多年没人养鸽子。有野鸽子落在谁家想筑巢,没人管。野鸽子做不了窝,就走了。还有小孩从野鸽崖掏来野鸽娃,就有大人骂:
“日你先人,惹麻烦哩吗?没见福儿和尕双喜吗?扔掉!”
2000年10月6日写于山东龙口市黄城西生活区1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