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平-诺扎河畔牧羚人家
 
  公告
  本博客作品谢绝选载,谢谢。  赵剑平,男,1957年6月生于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当过知青、工人、职工教师,经过商。1988年调任山东省龙口市文学艺术创作室创作员、主任,现从事专业创作,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获过政府文艺奖和精品工程奖。龙口市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会员,万松浦书院网站顾问。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在全国多家报纸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百万字,著有诗集《塬上吟》《倾听你的心跳》和《赵剑平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难卜未来》被安徽《大时代文学》1998年第10期选载,第一部描写青海土族生活的长篇小说《祁家庄的尕娃们》从2008年第1期开始在《雪莲》杂志连载。长篇系列散文《青藏高原纪行》被1998年《大众日报》、《烟台日报》连载。曾于2000年受新加坡艺术家陈瑞献先生邀请,参与了陕西黄帝陵泰山石纪念碑的制作和黄帝陵中华世纪柏的种植。在主持万松浦书院网站工作期间,于2005年创办了书院网站大讲坛,同年成功策划、主持了中英文化交流史上第一次“中英诗人网络大对话”、“著名诗人杨炼现场评诗”及“万松浦诗旅--中国当代诗展”等大型网络活动。 电邮:jianping_sd@sina.com
  搜索
  分类
首页
我的日志(3)
牧羚小屋(自荐选读)(21)
河畔牧歌(诗歌词赋)(178)
牧羚少年(情诗选辑)(52)
河湟犁影(中短小说)(27)
河湟谷地(长篇小说)(81)
牧羚人语(散文随笔)(22)
牧羚剪影(相册图片)(14)
牧羚雅居(书法绘画)(1)
牧羚之声(消息报道)(2)
电影剧本(牧羚影视)(3)
牧羚花园(中外佳作)(3)
河畔信步(名家访谈)(5)
抗震悼念(2)
  最新日志
学做杂匠
学做俗人
在港口
我被拯救
雾霭莱山
诱惑:在葡萄园
诺扎河畔(三)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诺扎河畔(二)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诺扎河畔(一)土族题材电影剧本
汶川大地震十日祭
向顽强的生命致敬!
国难当头,我们能做什么?
迟到的醒悟
万松浦的春天(三言)
我的西宁城
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青藏高原:诗人的故乡
旋转的太阳
酒舞
我故乡的白杨树
  最新评论
Re:守磨房的老颈头
Re:守磨房的老颈头
Re: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Re:瘸五和尕嘴儿
Re:尕财的驴死了
Re:尕财的驴死了
Re:学做俗人
Re:学做杂匠
Re:瘸五和尕嘴儿
Re:飞翔:青藏高原,我的鸽子
Re:尕双喜和福儿的红军鸽
Re:尕双喜和福儿的红军鸽
Re:太阳,升自牦牛角尖
Re:太阳,升自牦牛角尖
Re:性病风波
Re:性病风波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我把最美的时候給了你
Re:香兰姐姐
  我的链接
老村
摩罗
杨炼
江苏冯光辉
大雁
李敬泽
杨克
刘荣哲
王方晨
陈宜新
安琪
门外木
邵风华
凌可新
杨桦明
钟磊
陈忠
贾文清
玲瀚博客
东莱柏林
克文
陈茂慧
王剑平
王秀梅
刘玉栋
万松浦书院
赵剑平新浪博客
李扬青海博客
中国藏族网通
赵夏擎新浪博客
赵夏擎青海博客
烟台晚报
  留言
<写留言>
西宁人你好
赵老师您好

欢迎您回来
问好文清
问好
治萍,
剑平兄好
大雷你好,
我来了
  统计信息
日志总数:412
今日访问:204
访问总数:214203
评论总数:158
留言总数:11
  管理入口
用户名
密 码
  RSS
青海博客 > 首页 > 瘸五和尕嘴儿
[河湟犁影(中短小说)]瘸五和尕嘴儿
发布于 2008-02-27 08:28
Tags: -

瘸五和尕嘴儿

 

 

上篇

 

 

青草绿芽儿上(呀)来了(呀嗳)

开春的时(呀)候们到(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老远里看见你(呀)来了(呀嗳)

泪涟涟儿(呀)叫(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

柏木河一年到头哗啦啦地流。

离河不远的黑刺林里经常传来砍柴声。用不上多大时候,枯死的黑刺棵和一些刚成材的树木就被刷拉刷拉地拖走了……随着一声声羊叫,各种各样的牲畜就钻进林子里了。

瘸五不在了,林子没人守了。队里的人说“还得个人”。

 

 

 

瘸五是哪时候守林子的,谁也想不住;就象他的岁数,谁也想不住。瘸五原来不瘸,是叫尕嘴儿的哥哥打的。他在早可是好身板,身子扁大如一扇门。他最爱听女人们说:“马五(他原先叫马五),你力气大。”他就说:“啊。”他最拉人眼的是那两圈又粗又黑的眉毛,活象用锅黑在眼睛上方画了两个大大的半园,把眼都快围住了。女人们常夸:

“马五,你眉毛好。”

“啊。”

“马五,谁做给的?”

“阿大(父亲)做给。”

女人们大笑。她也跟着笑。马五看她的嘴尕(小)的刚能填进一个樱桃,就说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花儿”词:

“尕嘴儿一抿(着)笑了。”

他第一次叫尕嘴儿是割麦子的时候。

那天割了半天麦子,他想上厕所了,就撂下镰刀,朝土崖下面的黑刺林走去。他刚要下崖,发现有个女人蹲在那儿,他就迅速卧倒,然后爬到土崖边上。他浑身直抖,好一会儿,他才伸头去看。她还在那儿。他躺下了,在强烈的阳光里他觉得飘浮起来。

“马五你躺这儿做啥?”

他一蹦子跳起来,正想跑,见是她,就歪头用眼角看她。她捂住嘴,笑了。

“尕嘴儿一抿。”

“马五你胡说。”

“啊。”他仍然用眼角看她。

“你帮我抓野兔儿吧,一个尕兔儿。”她指指崖下的黑刺林,“我抓了半天没抓住。”

“啊。”

他下到林子里,回头看看土崖上的她,又说:“尕嘴儿一抿。”

她一跺脚,走了。

马五在黑刺林里钻了一下午,也没见个野兔儿。

晚上,他推开她家大门,直奔北房。她阿大、哥哥们正盘腿坐在炕上吃烟喝茶。她阿大问他做啥。他没给声气,转过又进了厨房。她正往锅里下面片。他头一歪用眼角看定她,脖子上的筋鼓起老高,说“没有啊,”转过就走。临出门又看她一下。她愣怔过来,捂住小嘴儿,水灵灵的眼睛就笑出了声。

半夜,他蜷在炕上睡不着了。“尕嘴儿一抿”,他说。后来,他爬起来,悄悄来到她家大门上。他趴在门缝上听,里面传来呼噜声。他就蹲在大门上听,蹲着蹲着就睡着了。也不知啥时候了,她阿大来开大门,大叫一声“哎哟”。马五也惊醒了,跳起来就跑。

“马五,我把你个驴日的……”她阿大在后面跳着骂。

人们再见到马五就说:“马五,想媳妇了?赶紧攒钱啊。”

“啊。”

“人家不跟你,你没钱儿。”

“啊。”

干活时,女人们就问:“马五,要媳妇做啥?”

“啊。”

“你知道板炕上几个眼眼儿?”

女人们捂住腹部嘎嘎大笑,一个个呲牙咧嘴。

他用眼角看定她们:“尕嘴儿一抿。”

 

 

 

有一天,有人说,她阿大把她许给哪里哪里的人家了。

“啊?”他瞪圆了眼睛,两圈黑眉毛越发黑粗了。

那天半夜,月亮升到半天里的时候,他又摸到了她家门口。他转转,就顺土墙缝翻进了院子。他摸到窗前,听见里面有呼吸声,就叫:

“尕嘴儿,啊尕嘴儿……”

第三声还没叫出,一个黑影蹿到跟前举着什么劈头就打下来。他急忙用胳膊弯起来护住头:

“啊哟啊头打懵哩……啊哟啊你打腿……啊哟啊……”

他哥哥于是就打腿。只一下,他就扑在地上乱滚起来:

“啊哟啊腿折了……啊哟啊腿折了……啊哟啊……”

 

   

马五成了瘸五,重活做不下了,队里就让他守林来了。队里的人说:

“瘸五,你好好守林子,队里给你说个媳妇。”

他歪头看一看,没有声气。

黑刺林离庄子有半里路,在柏木河边上。河水平时不大,但由于在这里拐弯,春秋两季一涨水,就把土崖涮掉不少。眼看河道逼近庄子,队里就栽了些黑刺以减少水土流失。黑刺林长有三四百米,宽三四十米。里面间杂着一些杨树柳树桦树。

瘸五看林子,砍树的人少了,但小娃娃们放马放羊他不管。还常有些猎人来打野鸡野兔。瘸五提根柳棍,见人来,就不声不响走到背后,站定,然后用眼角看着对方:

“砍富(树)富,腿打折!”

瘸五在林子里转转就来到帮她抓野兔的地方,一蹲就是半天。不管他蹲多长时间,他都没见个野兔。一次,他见一个猎人打了五六只野兔,就一动不动盯着猎人的枪。猎人看看他,再看看枪,就往后退。

有一天,他发现小娃娃们在下套子抓野兔,就“啊啊”大叫。他等小娃娃们下好套子走了,就蹲在套子边上等。可是他从早上一直蹲到了半夜,啥也没抓住。他回到土房,一甩脚,把鞋甩到炕上,趴在炕沿上就睡了。

他一觉醒来,又是中午,他胡乱吃点儿,就又提上柳棍出来转。突然,他见小娃娃们提着野兔跑来,就站定,把柳棍一横:

“腿打折!”

小娃娃们撒腿就跑,他追不上,就哇哇大叫。他趴在地上,撕扯绿草,手割破了,血滴在草叶里。他定定看着血手,身上一阵颤抖。他翻身又躺在草窝里,死了一样不动了。

 

   

就在这天后半夜,他听见一阵鞭炮响。他爬起来,上到土崖上看。一会儿,一辆带蓬子的马车出了庄子。他隐约听见有哭声。有小娃娃见了他,就喊:

“瘸老五媳妇没有了——”

他大叫一声,取出柳棍,朝马车追去。

车蓬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楚。他舞动柳棍,“啊啊”大叫。迎新的“贵人”不知啥事儿,就跳下马车。瘸五挥棍就打。他几步蹿到车前,正要扒上去,她探出了泪脸:

“瘸五你做啥?”

“啊。”他一瘸一拐跟着马车走。

“赶紧回去!”

他愣怔住了。

这时,“贵人”不知从哪儿拾了个树棍,拦腰一棍把他打倒了,然后跳上马车打马飞奔起来。

瘸五爬起来就追,才追了几步就一头栽倒。他满脸泥土,爬在地上不动了。

 

 

青草绿芽儿上(呀)来了(呀嗳)

开春的时(呀)候们到(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瘸五趴在草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什么响动。他一看,浑身肌肉就绷紧了。他象个饿猫,慢慢收回后腿。一只刚出窝的野兔儿,摇着两只大耳朵,一蹦一蹦过来了。它跑跑停停,吃几口草,然后把小嘴儿对向空中翕动几下。

瘸五牙齿哒哒响。他按一按两手,猛地扑上去。等他再起来时,林子里响起了他的尖笑。

小野兔在他的大手里吱吱叫。

瘸五失踪了。

 

 

队里的人说还得个人守林子。正发愁派谁的时候,瘸五又回来了。他衣衫褴褛,浑身伤痕,脸上污垢、血迹斑斑。

他从怀里取出小死野兔,埋在她蹲过的地方。第二天,他挖出看看,再埋起来。过了几天,他又挖出来。他把小野兔放在地上,一会儿摆一个姿式。他摸着小野兔的小嘴儿:

“尕嘴儿一抿……”

有想偷树的人找个借口凑过来:“瘸五,挨了打了吧?你媳妇也让男人打回娘家了,你阿么(怎么)不去看?”

瘸五“啊”一声,定定看对方。

想偷树的人凑向他耳朵:“实话。我骗你了人不是。”

瘸五“啊”一声,一蹦子跳起来,转身就朝她家瘸着跳去。想偷树的人捂嘴大笑。

瘸五越走越慢,快到她家了,就嗖嗖嗖几步跳着窜过大门口,然后回过头再走,快到大门时,又嗖嗖嗖几步跳着窜过。大门虽开着,他却啥也没见。就在他又一次往回走时,她突然从大门里出来了,边哭边喊:

“哎呦,瘸五啊,你再别来了啊!你把人害死了啊!”

她正哭喊,她阿大又跳出来,还提着一个铁锨:“日你先人,这一回我非把你剁死哩!”

瘸五就象被狼撵了一样,转身跳开了,一阵乱蹿。他跑着跑着,突然扑倒,趴在地上啊啊大哭,半天停不住。

有个老奶奶过来劝,劝不住,就也跟着哭:“瘸五冤枉啊……瘸五心里的委屈大啊……你们谁也不知道……”

 

 

说话的空档,时间就过了。第二年六月的一天,瘸五正眼盯大路上她来去的地方发呆,就见她一个胳膊上吊着大包袱,一个胳膊里抱着娃娃,又往婆婆家走。瘸五卧倒,看看老远就她一个人,就起来跟上了。走了十几里路,她走不动了,胳膊上的大包袱吊得她摇摇晃晃,怀里的娃娃哭得不罢。她坐下又擦汗又擦泪。她忍不住哭了两声,又在娃娃的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瘸五故意把鞋蹭出声音,让她看见了:

“哎哟瘸五,你在这儿做啥?”

瘸五勾着头,也不答话。走到她跟前,提起大包袱,往后背上一搭,就走。她抱起娃娃,就要抢包袱:

“瘸五,你别管哪,你走你的。哎哟,你又给我惹麻烦哩吗?我再受不下那个死罪啊!”

瘸五不听,只顾自己走。瘸五身子大腿长,她根本撵不上,喊了几声不管用,就一边擦泪一边跟上走。

眼看她婆婆家的庄子到了,瘸五走到庄子口,把包袱往一个老榆树根上一放,转过就走。他不说话,也不看她。

一帮小娃娃围过来,帮她拿东西,其中一个问:“二婶子,那个不是去年让我三大大(伯伯)打死的那个瘸子?”

她说:“胡别说,不是!”

瘸五见说,赶紧连蹦带跳地跑开了。小娃娃们呼喊一声,拾起石头、土坷垃,又撵又打。

 

 

瘸五连滚带爬,后半夜才回到黑刺林的小土房里。他往土炕沿上一趴,就不动了,两条腿子长长拖在地上。第二天,他爬到门外,躺在草窝里,又是一天没动弹。眼看星星开始闪了,他坐起来盲瞪瞪地看着黑刺林。这时,他好象听见有什么声音,仔细听听,是哭声。他跳起来,四下找,看见一个女人捂着脸跪卧在草地上。他悄悄走过去,认出是她:

“尕嘴儿……”

他的长腿开始抖了。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衣裳也扯烂了。

“我再没处去了啊……你个瘸死鬼啊……”她哭着哭着没声音了。

瘸五浑身猛地一阵颤抖,然后就不抖了。他过去拉拉她,没动静,就跪在旁边直搓手。后来他浑身又猛地一阵颤抖,他抱住她,起了两下才起来。他把她抱进土房,放在炕上:

“哎哟妈妈。”

瘸五给她盖上破皮袄,就走到门外,把柳棍一横,站直不动了。停了一会儿,他回头听听,不见动静,就换换脚,又站直不动了。

突然,他听见有扑扑腾腾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一闷棍就过来了,实实一下,就把他放翻了。他看见很多人窜进土房,把她提出来,连打带踢,接着又是五花大绑。他听见了她的嚎叫。

瘸五刚想爬起来,又是一阵乱棍乱脚。最后他听见她喊了声:

“瘸五啊,你把我害死了啊!”

瘸五的脸杵在地上,再啥也听不见了。

 

 

下篇

 

   

瘸五躺了两天才醒来。

瘸五慢慢缓过来后,再也不上大路去盯了,更不去她家大门口来回走了。他只站在土崖上盯黑刺林,只要看见有人走近,他就悄悄走过去,把柳棍一横:

“日妈妈腿打折!”

人们老远就躲。

可是猎人还是一次次提走猎物,瘸五就站在土崖上,横着柳棍,歪着头用眼角盯。有一天,他又看见几个挡羊娃提着野兔往家跑,就一蹦子跳过去,挥棍就打。挡羊娃跑散了,他追不上,就追打绵羊。一时间,满林子羊蹿驴跳。一下午,林子里所有的外来物都打跑了。他站在土崖上,对着黑刺林,“啊哈哈——啊哈哈——”地叫。

没多久,他又听见枪声;追过去,却不见人。他也隐约听见羊叫。好几次,他仍然发现有小娃娃下套子。他不停地转,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对着黑刺林大喊,对着土崖踢。他看见偷砍树木留下的白茬茬的伤口,就把柳棍抡得“呜呜”响。

他开始上树砍树枝或到远处捡树枝,然后在黑刺林的边上做栅栏。

整整一个夏天,他砍啊扎啊,身上到处都是血疤。到了秋天,他终于做好了一道栅栏。他钉好栅门,一瘸一拐走上土崖,用尽力气大吼一声:

“人——来——腿——打——折——!”

人们远远听见,就一颤。

他喊完,摸摸瘸腿。

 

 

瘸五倒别棍子在林子里转。野鸡、沙斑鸡、石鸡等,一群一群的。还有野兔。它们等瘸五走到跟前才把路让开。金翅、鹪鹩、柳莺,在树上叫,黑刺林里到处都是好听的声音。瘸五迷着眼看一只鸟叫,好长时间,鸟不停,他不走。他嘿嘿笑,身上直抖。

瘸五转累了就朝草窝里一躺,摘一串黄黄的酸刺果,咧着嘴“吸溜吸溜”吃。阳光从树缝里照下来,暖暖的。他一觉能躺到天黑。

有一天瘸五在土崖下发现了一窝野兔。他趴在窝边一上午没动。尕兔儿一露头,他看见粉红湿润的小嘴儿一动一动,就咕哝一句:

“尕嘴儿一抿……”

他天天拔来嫩草,然后哨兵一样站在不远处,把棍子立在脚边,一站好长时间。

一天夜里,下起大雨,他跳起来,跑到兔窝跟前。尕兔儿们被水灌得全跑出来了。瘸五就在泥水里滚着爬着抓。他抓两只就送回房里,一共抓了九只。他看着在房里满地乱跑的尕野兔儿,就说:

“啊。”

瘸五为了找点儿他认为好的草,就在林子里转啊,有时一天也拔不上一点儿好草。有时他发现少了一只尕兔儿,就满屋子乱找,找不着,就跳出房子,站在草地上大喊。那只尕野兔不声不响从他的破棉袄里钻出来。他嘿嘿一笑,就把棉袄堆在墙角,尕兔儿反而不钻了。他“呀”一声,半天没了声气。

尕兔儿们跟他熟了,他走到那里就跟到那里;他睡觉,它们也钻到他的破皮袄下。白天,它们在外面玩,他巡视回来,只要他“啊”一声,尕兔儿们就“叭哒叭哒”跑过来,摇动耳朵,翕动小嘴儿。

最后,他养的野兔和林子里的野兔混在了一起,都围他转,他分不清谁是谁了。

年终,小队评他为五好社员,大队、公社和县里都评他为优秀护林员。奖状送来好几张。小房又黑又脏,没处挂。他就取出攒了多年的布票把房里糊了一遍,再把奖状一并齐粘上。他站定,用眼角看。看看没意思,就“啊”一声,出去看野兔去了。

 

   

黑刺林越长越密。不通路的地方就是没栅栏,人也进不来了。

瘸五经常站在土崖上看他的黑刺林。因长年不进人,小动物们都不在林子密处乱钻了。它们的路也就是瘸五的路。野兔来回奔跑,比赛一样。一会儿,一群野鸡过来了。大公鸡拖着长尾巴,闪着五颜六色,昂首挺胸;母鸡们温柔朴素,活象小媳妇们,紧紧跟着。沙斑鸡、蓝马鸡、石鸡……一群一群。由于林子紧挨着柏木河,春秋两季,河水涨涌,南北往来的大雁、麻鸭、斑头雁、黑天鹅、白天鹅、黑颈鹤等,都来了。住上几天,然后飞向南方或青海湖、扎陵湖和鄂陵湖等地。

一时间,飞禽缤纷,鸣叫声此起彼伏。

黑刺林成了小动物们的王国。瘸五站在土崖上,一脸严肃,就象国王检阅。瘸五看到鹰隼袭击,就挥动柳棍“啊啊”大叫。小动物们眼尖,早藏好了。鹰隼扑空,只好高高旋起,离去。瘸五大叫一声“啊”,小动物们拍拍翅膀跺跺脚又开始了它们的生活。

最难对付的还是人。小娃娃们仍然翻进林子下套子。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打猎的,经常趁瘸五睡觉时把他反锁在房里。瘸五取下门板,提上棍子就追。终于,一个猎人被他打倒了。那人在地上乱滚,他看也不看,只用眼角看定黑洞洞的枪口:

“日妈妈腿打折!”

 

 

这一年天降大难。饥饿的人开始往林子里钻了。瘸五日夜守护,两眼黑红,见人就打。终于,他被人打翻在地,扔进土房里,外面又用铁丝拧住。

人们扑进林子。平常根本钻不进人的地方也进了人。他们出来,浑身都是大口子,黑刺扎满全身。他们生吃活扯着小动物们。

长翅膀的都飞走了,野兔儿们遭了殃。林子象被乱马踏过的麦子地。

瘸五象鬼一样从房里爬出来。他爬向林子,“啊啊”叫着他的小动物们。可是啥也没有了。空中飞着羽毛,黑刺枝上飘着一些兔毛和烂衣片,还有一阵一阵的焦糊味。

他爬呵爬呵,两手抠住了一把草根。

忽然。他听到响动。好象是她!他瞪着大眼向她爬去:“尕嘴儿一抿……”她飘飘乎乎,他总也够不着她。他眼前一黑,又趴下不动了……

他仍然听见有响动。他知道是只野兔。他虽然没看见它,但知道是它的声音。他向它爬过去,黑刺划破了肉皮。终于,他看见了。它受了重伤,在枯草丛里挣扎着。他扑过去,抱起野兔。他把野兔藏在扁大的身下,一动不动,直到天黑,才爬回土屋。他脱下破棉衣把野兔包起来藏在炕板下。停一会儿,他又取出来,看看,又藏进了灶膛。他坐在地上用身子堵住灶膛口。

忽然,他看见她来了。她满脸血水,款款的身子轻飘飘的,抖动着。她小嘴儿里流出了鲜血,血珠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红光。他浑身直抖。猛然间,她消失了。他大叫一声,爬起就追,却一头撞在门板上。

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他赶紧爬回来堵在灶膛口上。听听外面没了动静,他拉开门,看看漆黑的夜空里,寒风卷着大片雪花满天飞舞。他取出野兔,抱紧,跌跌绊绊来到土崖下,跪下,刮起湿乎乎的浮土埋住野兔。他做了一个土堆,然后在旁边刮浮土再做一个。他做一个,换一个地方再做。最后他分不清哪个是埋野兔的了。

雪越下越大,最后满世界全白了。柏木河的流水声从冰层下钻出来。风卷着雪花在树梢上拉出尖利的哨音。树身来回扭动,黑刺林“轰隆——轰隆——”地响。

瘸五不知做了多少个土堆。后来,他刮起的已不是土而是雪了。他不停地刮土不停地做。一阵风旋着大雪把他掀翻,他爬起来继续做。东一排,西一群。回头看看,他发现雪堆全变成了白白的兔子。它们发着雪白的光,缓缓动着。他扑过去,把它们护在身下。他说:“啊。”

兔子们从他怀里跃出来,一只一只,满林子都是雪白的兔子了。渐渐地,棉绒绒的白兔们把瘸五暖暖围住了。

 

 

青草绿芽儿上(呀)来了(呀嗳)

开春的时(呀)候们到(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老远里看见你(呀)来了(呀嗳)

泪涟涟儿(呀)叫(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雪化了,黑刺林里很静很静。柏木河在一边哗啦啦流着。

咔嚓咔嚓,林子里传来砍柴声,枯死的黑刺棵和一些刚成材的树木就被刷拉刷拉地拖走了……随着一声声羊叫,各种各样的牲畜就都钻进林子里了。

队里的人说:“还得个人守林子。”

 

 

    哎——

青草绿芽儿上(呀)来了(呀嗳)

开春的时(呀)候们到(呀)了(呀)

——尕妹子看我来

……

 

 

 

 

1989926日写于山东龙口市北巷街5

Re:瘸五和尕嘴儿
赵剑平 发布于 2008-08-22 08:22
感谢表妹圈点。多指教为盼。

Re:瘸五和尕嘴儿
表妹 发布于 2008-07-27 11:21
看似平淡的描述,与不动声色间写出了农村青年悲伤的爱情故事和人生经历,看完后不禁让人扼腕痛惜.

发表评论
 
昵称
主页
标题
内容
校验码